五千冊書到的那天,物流公司的貨車首接開到了衛生院門口。司機按了三聲喇叭,從駕駛室跳下來,把貨單遞給王淑芬。王淑芬簽了字,開啟車廂一看,整整齊齊碼著五十個紙箱,每個紙箱上都印著出版社的logo。
“林飛,你的書。”王淑芬的聲音有些抖。
林飛從診室出來,站在貨車旁邊,看著那五十個紙箱被一箱一箱搬下來,摞在走廊裡。走廊本來就不寬,五十個箱子摞了兩排,只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人走過去要側著身子。白若萱從護士站探出頭來,看到那些箱子,眼睛瞪大了。
“林老師,這麼多書,能賣完嗎?”
“能。”
王淑芬拆開一個紙箱,從裡面掏出一本書,翻開扉頁。林飛的簽名印在上面,不是手寫的,是印刷的,但筆跡是他的。她在首發式那天親眼看著他寫的那個“王淑芬同學惠存”,筆畫被掃描、製版、印刷,印在了每一本書的扉頁上。
“林飛,你那個簽名,是印上去的?”
“嗯。顧老師說的,印上去省事。”
王淑芬把那本書合上,抱在懷裡。“那我自己籤的那本,是不是更值錢?”
“是。”
王淑芬嘴角翹了一下,把那本書放回紙箱,抱起一摞書往診室裡搬。
下午,蘇晴來了。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帶著省電視臺的記者。那個記者林飛認識,姓陸,之前來採訪過,扛攝像機的還是那個大哥。陸記者站在走廊裡,看著那兩排紙箱,讓攝像大哥拍了一個長鏡頭,從走廊這頭推到那頭,鏡頭從紙箱上掃過,出版社的logo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林醫生,恭喜您。”陸記者伸出手。
林飛握了握。“陸記者,您怎麼來了?”
“蘇院長請我來的。她說您的書出版了,讓我來做個採訪。”
林飛看了蘇晴一眼。蘇晴站在走廊盡頭,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頭髮盤起來,比上次在省城見面時又瘦了一些。她朝他點了點頭,沒有走過來。
採訪在診室裡進行。陸記者坐在診桌前,林飛坐在對面,兩個人隔著一個脈枕。攝像大哥把機器架在門口,鏡頭對準林飛。陸記者問的問題很常規——為什麼要寫這本書、寫了多久、最想感謝誰。林飛回答得也很常規——為了把爺爺的手藝傳下去、寫了半年多、感謝爺爺、感謝患者、感謝身邊的人。
問到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陸記者頓了一下。“林醫生,您的書裡提到了很多人,有您的爺爺、您的患者、您的同事。有沒有一個人,是您特別想感謝,但沒有寫進書裡的?”
林飛沉默了片刻。日光燈嗡嗡地響,走廊裡傳來王淑芬搬箱子的聲音,紙箱磕在地上,悶悶的。
“有。”
“是誰?”
“村裡的鄉親們。沒有他們,就沒有這本書。”
陸記者沒有再追問,關了錄音筆。攝像大哥也關了機器,把鏡頭蓋蓋上。
蘇晴從走廊盡頭走過來,站在診室門口。“林飛,採訪晚上就播。省臺,黃金時段。”
林飛愣了一下。“這麼快?”
“陸記者早就做好了準備,就等你的書出來。”蘇晴看著他,“林飛,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的書、你的基地、你的模式,都在聚光燈下。”
“蘇姐,我知道。”
蘇晴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篤的。陸記者跟在她後面,攝像大哥扛著機器走在最後。三個人消失在樓梯口,走廊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日光燈嗡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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