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趙德茂把網撒完。網撒得越大,收網的時候抓的魚越多。”
林飛把紙袋放進抽屜,用脈枕壓住。
傍晚,林飛回到村裡,沒有回家,首接去了荒地。二十三個婦女正在收工,鋤頭扛在肩上,排成一排往村裡走。老王頭站在自家地頭,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老長了,沒有彈。他旁邊站著一個穿夾克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正在跟老王頭說話。
林飛走過去。那個男人看到林飛,把公文包夾在腋下,轉身走了。
“王叔,那個人是誰?”
“不認識的。省城來的,要租我的地。”老王頭把煙掐了,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林飛,我對不起你。”
“王叔,您沒做錯什麼。”
老王頭低下頭。“林飛,你要是把租金漲到兩千五,我就不租給他。”
林飛沉默了片刻。“王叔,租金漲不了。”
老王頭沒有說話,轉身走了。背駝著,步子很慢。
張嬸站在自家地頭,手裡拿著那本捲了邊的書,朝林飛喊了一聲。“林飛,老王頭要是租了,我不怪他。他家裡難。”
林飛沒有接話。
灶房的燈亮了。李秀蘭站在窗前,手裡拿著那塊抹布,隔著玻璃看著荒地。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她關了火。妞妞趴在窗臺上,小手在玻璃上畫圈。
林飛走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來。那盆柴胡的第十九片葉子己經完全展開了,第二十片正在冒頭,嫩綠色的,卷著。
院門被推開了。王淑芬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手裡沒有薑湯,拿著那本簽名的書。
“林飛,老王頭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他租,是他的自由。”
王淑芬把那本書翻開,翻到黃芪那一頁。“林飛,你說老王頭要是租了,趙德茂會不會在地裡也撒藥?”
“不會。他租了地,就是他的。他不會毀自己的地。”
王淑芬把那本書合上,抱在懷裡。她低下頭,手指在書脊上反覆摩挲。“林飛,你說咱們能撐到什麼時候?”
“撐到趙德茂撐不住的時候。”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沒有回頭。“林飛,晚安。”
院門關上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手機震了。沈若溪發來的訊息。“林飛,趙德茂今晚在省城請了省農業廳的人。他想把那塊地的土地性質從農用地改成建設用地。改了,你種不了藥材,他就能蓋廠房。”
林飛看著這條訊息,把手機扣在桌上。
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月光把那些光禿禿的枝條照得像一幅素描。趙德茂的網越撒越大,從學會到農業廳,從書店到地頭。線越拉越緊。他不是在搶地,他是在改地。地改成了建設用地,藥材就不能種了。不能種了,林飛的基地就廢了。
灶房的灰徹底涼了。鍋裡的水從沸騰到溫熱再到冰涼。遠處荒地裡的黃芪苗在月光下微微顫動,老王頭地頭的菸頭還沒有被風吹走,還在地上,還冒著最後一絲煙。
第二十片葉子在月光下微微顫動,葉尖朝上,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灶房窗後的影子翻了個身,把手搭在妞妞身上。遠處村口的燈下,停著一輛銀灰色的商務車。車上的人沒有下來,車窗關著。但發動機沒熄火,尾燈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