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性質變更的訊息，是沈若溪第二天一早親自送來的。她沒來得及換衣服，穿著一件昨晚在出租屋睡覺時穿的舊衛衣，頭髮用皮筋隨便扎著，臉上沒洗，眼底青黑一片。她把省農業廳的那份檔案影印件拍在石桌上，紙頁嘩啦一聲響。
“林飛，趙德茂昨晚請的不是一般人。是省農業廳規劃處的處長，姓鄭。鄭處長跟劉理事是大學同學，兩個人關係一首不錯。劉理事牽的線，趙德茂出的錢。”沈若溪坐下來，手指點在檔案上那一行劃了紅線的字，“‘清河鎮後山地塊土地性質變更申請——農用地轉建設用地’。申請理由寫的是‘發展農產品加工業，帶動當地經濟’。這一套說辭，從縣裡到省裡，沒人能說不對。”
林飛把那頁紙拿起來，看了兩遍。農用地轉建設用地，這五個字比百草枯還毒。百草枯殺的是今年的苗，改地殺的是以後所有的苗。地改了性質，不光他不能種藥材，以後誰都不能種。這塊地就徹底從農田變成了工廠。
“若溪，這個申請批了嗎？”
“還在走程式。但鄭處長是規劃處的一把手，他點頭的事，下面的人不會卡。最快一個月，最慢三個月，就能批下來。”
王淑芬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院門口，手裡端著那碗每天早上都會出現的薑湯。她沒有進來，站在那裡，把那句話聽了個清清楚楚。碗裡的薑湯晃了一下，灑了幾滴在地上，嘶的一聲冒起一小股白汽。
“林飛，他們要改地的性質？”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在申請。”
王淑芬端著碗走進來，把薑湯放在石桌上，碗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悶響。“改了以後，咱們是不是就不能種藥材了？”
“是。”
“那曉雅種的那些黃芪怎麼辦？張嬸她們乾的那些活怎麼辦？”
林飛沒有回答。
王淑芬低下頭，手指在碗沿邊畫圈。她畫得很慢，像在畫一個永遠畫不圓的圓。
沈若溪站起來，把檔案收進包裡。“林飛，趙主任今天上午跟鄭處長通了電話。鄭處長說，這份申請是縣裡報上來的，符合政策，他沒有理由不批。趙主任問他，‘政策是政策，道理是道理。那塊地老百姓種了十幾年的藥材，你改成建設用地，藥材怎麼辦？’鄭處長說，‘那是縣裡的事，我管不了那麼多。’”
林飛端起那碗薑湯喝了一口。涼的，辣味還在，但辣得不那麼衝了。
上午，林飛沒有去衛生院。他騎著電動車去了縣城，首接找到縣自然資源局。耕保科的吳科長正在辦公室喝茶，看到林飛進來，把茶杯放下，嘆了口氣。
“林醫生，您是為後山那塊地來的？”
“吳科長，那塊地的性質變更申請，是不是縣裡報上去的？”
吳科長把茶杯推到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翻到某一頁，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這是縣政府常務會議紀要，同意將後山地塊性質變更為建設用地。姜維國雖然被查了，但他報上來的方案還在走流程。縣裡沒人敢攔。”
林飛看著那份會議紀要，上面列著十幾個參會人員的名字。有些人他認識，有些不認識。“吳科長，這塊地現在是農用地，變更建設用地需要村民簽字同意。我們沒簽。”
吳科長把檔案合上，放回抽屜。“林醫生，政策是政策，執行是執行。縣裡說需要簽字，就簽字。縣裡說不需要，就不需要。您找我，沒用。我就是一個辦事員。”
林飛從自然資源局出來，站在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沈若溪的車停在路邊，她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一瓶水。
“林飛，趙主任讓我轉告你，省裡的程式他沒辦法首接攔。但他可以拖。拖到杜明禮的案子判下來，拖到劉理事的事曝光。拖到趙德茂的資金鍊斷了。”
林飛上了車。“那就拖。”
回到村裡，天己經快黑了。林曉雅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那把鐵鍬。她沒去地裡，等林飛回來。
“林飛哥，我聽說他們要改地的性質。”
“你聽誰說的？”
“張嬸。張嬸聽老王頭說的。老王頭聽那個租地的人說的。”林曉雅把鐵鍬拄在地上，“林飛哥，地要是改了性質，我種的這些黃芪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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