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變更的事被趙主任拖住了。沒有批，也沒有否，就懸在那裡，像一把舉起來的刀，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來。沈若溪說，這是趙主任能做的最大努力——把刀舉著，舉久了，手會酸，手痠了，刀就有可能歪。
林曉雅每天去地裡，把那片黃芪苗看了一遍又一遍。新補的苗己經活了，葉子不耷拉了，葉面泛著綠光，從遠處看像一塊剛鋪好的綠地毯。張嬸蹲在地頭，手裡拿著那本捲了邊的書，邊看邊等，等林曉雅看完苗，等林曉雅在本子上記完數字，等林曉雅站起來。
“曉雅，地的事，有訊息了嗎？”
“沒有。還在等。”
張嬸把書塞進口袋，扛起鋤頭。“那就等。地裡的苗不能等，該澆水澆水，該施肥施肥。”張嬸走了，鋤頭扛在肩上，在陽光下晃了晃。
林曉雅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黃芪苗的葉子，沾了一手露水。她站起來，看著遠處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路面上的車轍印又被風吹平了。
趙德茂的人沒再來過。不知道是不來了，還是在等。
上午，林飛在診室看診，劉長河來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站在診室門口沒有進來。陳國棟出事以後，他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了，眼窩也深了，頭髮白了一半。他把帆布包放在門口，轉身就走。
王淑芬從護士站出來，拎起帆布包，沉甸甸的，裡面像裝著書。“林飛，又是那個人。”林飛接過帆布包，開啟，裡面是五本書，每一本都是新的，封面是淺灰色，出版社的logo印得很清晰。扉頁上寫著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林醫生惠存。陳國棟。”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很用力，紙背凸起了稜。
林飛把書拿出來，放在桌上。王淑芬湊過來看了一眼。“陳國棟還沒出來？”
“沒出來。”
“那他怎麼送的書？”
林飛沒有回答。
王淑芬把那本書拿起來，翻到扉頁，用手指摸了摸那個簽名。“林飛，你說他是不是快出來了？”
“不知道。”
王淑芬把書放回桌上。“那他出來以後，還會不會來找你？”
“不會。”
“為什麼？”
“他沒臉來。”
王淑芬沒有再問，把那本簽名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陳國棟那本旁邊。兩本書並排擺在桌上，封面都是淺灰色，出版社的logo一樣，簽名不一樣——一個是手寫的，一個是印刷的。
下午，沈若溪打來電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到。“林飛，趙德茂今天上午去了省紀委監委，實名舉報劉理事收受購物卡的事。他把那些照片和商場消費記錄全都交上去了。”
林飛握著手機。“他舉報劉理事？他們不是一夥的嗎？”
“是一夥的。但趙德茂這個人，誰都可以是朋友，誰都可以是敵人。劉理事拿了錢不辦事，土地變更的事拖了這麼久沒進展，趙德茂急了。他舉報劉理事，是為了撇清自己。他說那些購物卡是劉理事向他索賄，不是他主動送。”
林飛沉默了片刻。“紀委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劉理事被查了。”沈若溪頓了頓，“林飛，趙德茂這個人，比我們想的狠。他連自己人都咬。”
掛了電話，林飛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不見太陽，也不見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