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嬸第九天去鎮上的時候，沒見到鎮長。門衛說周鎮長去縣裡開會了，一整天都不在。張嬸把那本用塑膠袋包好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站在梧桐樹下翻了一會兒，又塞回去，扛起鋤頭走了。
第十天，她又去了。鎮長在，但她沒進去。因為趙德茂的車停在門口，銀灰色的商務車，尾燈沒亮，發動機沒熄。張嬸站在梧桐樹下，看著那輛車，看了半個小時。趙德茂沒出來，她也沒走。等到車門終於開了，趙德茂從裡面出來，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鼓鼓囊囊的。他沒有看張嬸，徑首走進鎮政府大門，皮鞋踩在臺階上，篤篤篤的。
張嬸把鋤頭靠在樹幹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村委會的章還是那個章，鎮政府的意見欄還是空的。她用手指在空白處摸了摸，紙面光滑，什麼也沒有。
“秀蘭，你說那個姓趙的，天天給鎮長送東西，他送不膩嗎？”
李秀蘭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是那個保溫杯。茶換了新的，還是龍井，還是沒喝。“他不送膩，鎮長不會收膩。”
“收膩了，就會去看那塊地？”
“會。”
張嬸把那本用塑膠袋包好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解開塑膠袋，翻到某一頁。她不識字，但她知道那一頁寫的是“地是人的根，人是地的苗”。林飛給她念過，林曉雅也給她念過。她用手指著那些字，一個一個地指，像在點人名。
“秀蘭，你說林飛寫這本書的時候，知不知道這塊地會被人搶走？”
“不知道。”
“那他寫這本書的時候，知不知道咱們會在後山再種一塊？”
“不知道。”
“那他寫這本書的時候，知不知道你會站在這裡，跟一個不識字的老婆子一起等鎮長簽字？”
李秀蘭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張嬸把書合上，用塑膠袋包好，塞進口袋。“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把該寫的都寫了。咱們什麼都知道，但該等的還得等。”
趙德茂出來了。他腋下的牛皮紙袋不見了，兩手空空。他經過張嬸身邊的時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兩秒，但張嬸看清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不屑，不是憐憫，是把你放在天平上稱過之後，確定你有多重的平靜。
“阿姨，您還在這兒等呢？”
張嬸把鋤頭從樹上拿下來，扛在肩上。“等。”
“等也沒用。”趙德茂拉開車門，上車，發動，搖下車窗。“這塊地，不是荒地。但也不是你的。是國家的。國家要徵，你攔不住。”
張嬸看著他。“我沒攔國家。我攔的是你。”
趙德茂笑了，車窗搖了上去，車子開走了。
中午，林飛在衛生院看診的時候，沈若溪來了。她把車停在門口，沒有熄火，走進診室，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紙袋邊角磨毛了，跟上次那個一樣。
“林飛，備案的事，有轉機了。”
林飛正在寫方子，筆尖停了一下。“什麼轉機？”
“周鎮長今天上午給縣自然資源局打了電話，問荒地備案的政策。他問得很細，需要什麼材料，走什麼程式，蓋哪些章。”沈若溪把紙袋開啟，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是縣自然資源局內部的工作記錄，上面記著周鎮長打電話的時間、內容、接電話的人。“他問完了，說了一句——‘我抽時間去看看那塊地。’”
林飛把方子寫完，放下筆。“他真的會去？”
“會。因為他問得很細。一個人如果不想辦，他不會問得這麼細。”
王淑芬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治療盤，把那句話聽了個清清楚楚。她沒有進來，端著盤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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