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衛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說了幾句話，放下電話。“您進去吧。他在辦公室等您。”
張嬸愣了一下。她把鋤頭靠在門口，把手上沾的土在褲腿上擦乾淨，整了整衣領，走進辦公樓。走廊很長，燈光慘白，跟省農業廳的走廊一樣。周鎮長的辦公室在一樓，門開著，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那支筆，在手上轉。
“阿姨，您坐。”
張嬸沒有坐。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村委會的章還在，鎮政府的意見欄還是空的。她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空白處點了點。“周鎮長，您什麼時候去看那塊地？”
周鎮長把筆放下，從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挑出一把，插進另一個抽屜的鎖孔，轉了一下，拉開。抽屜裡放著一個牛皮紙袋，不是趙德茂上次提的那個，是另一個，鼓鼓囊囊的。他把紙袋拿出來，放在桌上，推到張嬸面前。
“阿姨，您看看。”
張嬸沒有看。“我不識字。”
“不是字。是照片。”
張嬸低頭看了一眼。照片上是後山那片新地，苗己經長到膝蓋了，葉子肥厚，莖稈粗壯。照片拍得很清楚，從不同角度拍的，遠的近的，全景的特寫的。
“這是我昨天去拍的。”周鎮長把照片收起來，裝回紙袋，放回抽屜。“阿姨，那塊地，我看了。不是荒地。”
張嬸看著他。“那你籤不籤？”
周鎮長從筆筒裡抽出那支筆，在手上轉了兩圈，又插回去。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資料夾，翻開，裡面是荒地備案的審批表。他拿起筆，在“鎮政府意見”那一欄，寫了一個字——“同意。”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很有力，紙背凸起了稜。
他蓋上章，紅印泥，圓章，用力壓了壓，拿起來，字跡清晰。
張嬸看著那個章，沒有說話。她把那張紙從桌上拿起來，摺好，放進口袋。轉身，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周鎮長，您昨天去後山，是替趙德茂去看的，還是替自己去看的？”
周鎮長沉默了片刻。“替自己。”
張嬸走了。鋤頭靠在門口，她拿起來，扛在肩上，走出鎮政府大門。梧桐樹還在，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她站在樹下，把那本用塑膠袋包好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解開塑膠袋，翻到某一頁。她不識字，但她知道那一頁寫的是什麼。她把書合上，用塑膠袋包好，塞進口袋。扛起鋤頭，往後山走了。
傍晚，林飛從衛生院回來，沒有回家，首接去了後山。張嬸還在地裡，蹲在苗旁邊，用手扒開土，看根。她聽到腳步聲，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遞給林飛。
“林飛，簽了。”
林飛接過那張紙，看著“鎮政府意見”那一欄——“同意。”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很有力。公章是圓的，紅印泥，字跡清晰。
“張嬸，您怎麼拿到的？”
“周鎮長昨天來看了地。看完，簽了。”
林飛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張嬸，辛苦您了。”
“不辛苦。地是大家的。大家的事，大家辦。”張嬸把鋤頭扛在肩上，“林飛，那個姓周的，不壞。”
“他是不壞。但他收過趙德茂的紙袋。”
張嬸沉默了片刻。“收了，還能去看地，還能籤。說明他還有尺。尺在，人就壞不到哪去。”
她走了。鋤頭扛在肩上，在暮色中晃了晃。
林曉雅蹲在地頭，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在記出苗數。她數得很慢，一棵一棵地數。“林飛哥，章蓋了。地是咱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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