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茂的工地復工後第十天，張嬸從鎮上帶回一個訊息。她在農資店買化肥的時候，聽到兩個藥材販子聊天，說省城幾家大藥廠今年要壓價收黃芪，每斤比去年低二十塊。原因不是藥材多了，是有人打了招呼。張嬸不識字，但她聽得懂“有人打了招呼”是什麼意思——趙德茂的手伸到藥廠去了。
她把化肥袋子放在院門口，鋤頭靠在牆上，走進院子。林飛正在給那盆柴胡澆水，水瓢舉在半空中，聽到張嬸的話，水從瓢沿漏下來，滴在石桌上。
“張嬸，您聽誰說的？”
“農資店老周。他跟省城藥廠有生意往來，聽那邊的人說的。”張嬸把化肥袋子從門口提進來，靠在牆角。“老周說，那幾家藥廠跟趙德茂有合作，趙德茂讓他們壓價，他們就壓價。不壓的，趙德茂就不供原料。”
林飛把水瓢放下。那盆柴胡的第三十六片葉子正在冒頭，嫩綠色的，卷著。他伸手摸了摸葉尖，涼絲絲的。“張嬸，老周有沒有說，是哪幾家藥廠？”
“說了。三家。省城的，叫什麼仁濟、百草、同濟。”張嬸把那本捲了邊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某一頁。她不識字，但那一頁她認得，因為林飛給她念過。“林飛，你說這些人，怎麼就不讓人好好過日子？”
林飛沒有接話。
張嬸把書塞進口袋，扛起鋤頭。“我去地裡了。苗不能耽誤。”
她走了。鋤頭扛在肩上，在陽光下晃了晃。
林曉雅從後山回來，褲腿上沾著露水，手裡拿著一把新挖的黃芪根。她把根放在石桌上，在林飛對面坐下。“林飛哥，趙德茂又開始卡咱們的銷路了？”
“你聽誰說的？”
“張嬸。她在農資店遇到我，跟我說的。”林曉雅把那捆黃芪根拿起來，放在鼻尖聞了聞。“林飛哥，咱們的藥材，不賣給他。”
“他不買。他讓藥廠不買。”
“那咱們賣給誰？”
“賣給不收他招呼的藥廠。”
林曉雅把那捆黃芪根放下。“誰不收他的招呼？”
“亳州人。丁老闆。”
林曉雅沉默了片刻。“林飛哥，丁老闆上次被趙德茂威脅了，他還會收嗎？”
“會。因為他是生意人。生意人，不跟錢過不去。趙德茂壓價，他不壓。他不壓，別人就找他買。別人找他買，他就掙錢。”
林曉雅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那我給丁老闆打電話。”
“不急。等苗收了再說。”
林曉雅點了點頭，扛著鋤頭走了。
傍晚，沈若溪來了。她把車停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沒有化妝，素面朝天，但眼睛很亮。
“林飛，趙德茂在省城開了個會。請了省城十幾家藥廠的採購負責人，在聚賢樓吃飯。飯桌上，他提了一個‘行業倡議’，說要‘規範中藥材採購秩序’，避免惡性競價。說白了，就是要大家統一壓價，誰不聽話，他就斷誰的貨。”
林飛把那盆柴胡搬到石桌中間。“若溪，誰去了？”
“都去了。但簽了倡議書的，只有五家。另外幾家沒簽，說回去考慮。”沈若溪把紙袋開啟，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拍的是聚賢樓門口，一群人走出來，趙德茂站在最前面，笑容很大。“林飛，這個人，比姜維國難對付。姜維國是刀，他是網。刀能躲，網躲不了。”
林飛看著那張照片，把照片裝回紙袋。“若溪，丁老闆去了嗎？”
“沒有。他沒接到邀請。”沈若溪看著他，“趙德茂知道丁老闆跟你做過生意，不請他。不請，就是不讓他知道。不讓他知道，就是為了到時候搶在他前面，把你的貨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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