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肥廠斷供的第三天，林飛從省城拉回了第一批貨。不是廠家的，是一家供銷社的庫存。老庫存，去年剩下的，包裝袋上落了一層灰，但裡面的東西沒壞。孫站長幫忙聯絡的，價格比廠家貴了三百一噸，但不用看趙德茂的臉色。
張嬸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大卡車卸貨。一袋一袋的化肥碼在牆根，摞了半人高。她走過去，用手摸了摸包裝袋，灰塵沾了一手。“林飛，這化肥能用嗎？”
“能用。供銷社的貨，比廠家的還穩。廠家看人下菜碟，供銷社不看。誰給錢，賣給誰。”
張嬸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那就用。”
林曉雅從後山回來，褲腿上沾著露水，手裡拿著一把新挖的黃芪根。她把根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那堆化肥。“林飛哥，這批化肥，貴了三百。”
“三百，我出。”
“不是錢的事。是他不讓咱們買便宜貨。今天貴三百，明天貴五百。後天貴一千。咱們還能撐多久？”
林飛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化肥袋子。“撐到他撐不住的時候。”
林曉雅把那捆黃芪根放下，站起來。“他什麼時候撐不住？”
“等他發現，卡不住的時候。”
林曉雅沒有再問，扛著鋤頭走了。
下午，趙德茂的人又來了。這次不是去農資店，是去了糧站。張嬸從鎮上回來的時候，臉色比上次還差。她把那本捲了邊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攥在手裡，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
“林飛，趙德茂的人跟糧站說了，以後村裡的糧食，他們收。價格比去年低一毛。”
林飛正在給那盆柴胡澆水，水瓢舉在半空中。“低一毛，農民不賣。”
“不賣，糧站不收。不收，糧食放家裡，發黴。”
林飛把水瓢放下。“張嬸，糧站不收了，咱們自己賣。”
“賣給誰？”
“賣給麵粉廠。”
張嬸把書塞進口袋。“麵粉廠在縣城，運費貴。”
“貴一點，總比被他壓價好。”
張嬸沉默了片刻，扛起鋤頭。“那就賣。”
她走了。步子很慢，踩得地上的石子咯咯響。
傍晚，沈若溪來了。她把車停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頭髮紮成馬尾，素面朝天。
“林飛，趙德茂今天下午去了麵粉廠。他跟廠長談了半個小時。談了什麼，不知道。但從廠長送他出來的表情看，談得不愉快。”
林飛把那盆柴胡搬到石桌中間。“不愉快，是因為廠長不想得罪他，也不想得罪農民。得罪他，他在省城卡廠裡的銷路。得罪農民，農民不賣糧，廠裡沒原料。兩頭難。”
沈若溪把紙袋開啟，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拍的是麵粉廠門口，趙德茂上車的樣子，臉色鐵青。“林飛，他急了。他越急，越會亂出牌。亂出牌，就會出錯。”
林飛看著那張照片，把照片裝回紙袋。“若溪，他亂出牌，咱們不亂接。”
“那你怎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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