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林醫生的貨,我收了。不是因為他便宜,是因為他貨好。廣藥集團要的不是便宜貨,是好貨。便宜貨哪兒都有,好貨只在他地裡長。”
林飛沉默了片刻。“丁老闆,那您還收嗎?”
“收。但價格不能一百二十五了。一百二十。趙德茂那邊盯得緊,我太高了,他起疑。一百二十,他不懷疑,我也不虧。”
林飛沉默了片刻。“丁老闆,一百二十,成交。”
“林醫生,您不還價?”
“不還。您能收,就是幫我。少五塊,我認。”
丁老闆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聲不大,但比上次實在。“林醫生,您這個人,實在。這批黃芪收了以後,咱們長期合作。廣藥集團那邊,我己經打了包票,明年還要您的貨。”
掛了電話,王淑芬從門口探進頭來。“林飛,丁老闆收了?”
“收了。一百二十。”
“比上次低五塊?”
“低五塊。”
王淑芬走進來,把那本新《中藥學》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林飛,趙德茂出一百三十,他不收。他出一百二十,他收。他是不是傻?”
“不是傻。是他要的不是價,是貨。趙德茂給高價,但趙德茂的貨不行。丁老闆收了趙德茂的貨,廣藥集團不認。廣藥集團不認,他的廠就停了。廠停了,他掙再多,也沒用。”
王淑芬把那本書翻開,翻到黃芪那一頁。“林飛,你說趙德茂知道丁老闆收了嗎?”
“知道了。”
“他會怎麼辦?”
“會加價。”
“加到多少?”
“一百三十五。”
“丁老闆會跟嗎?”
“會。一百二十一。”
王淑芬把那本書合上,抱在懷裡。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沒有回頭。“林飛,晚安。”
夜裡,林飛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把那盆柴胡搬到石桌中間。月光下,第三十八片葉子微微顫動,葉尖朝上,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手機震了,沈若溪發來的訊息。
“林飛,趙德茂在亳州又待了一天。他沒有去找丁老闆,去了亳州的藥材市場。他一家一家地問,有沒有人願意收林飛的黃芪。問了一圈,沒人接話。亳州人認貨,也認人。丁老闆在亳州做了二十年,他說要的貨,沒人搶。”
林飛看著這條訊息,把手機扣在桌上。趙德茂在亳州問了一圈,沒人接話。不是怕他,是信丁老闆。丁老闆在亳州的秤上稱了二十年,稱過的好貨比他見過的人還多。他說行,就行。他說不行,就不行。趙德茂的面子,在亳州不好使。亳州人只認秤,不認臉。
遠處山腳下的那片被徵的地,工棚的燈還亮著。機器的聲音在夜風中隱隱約約,像遠處的雷。後山這片新地,苗在月光下微微顫動。再過一個月,這批苗就能收了。收了,曬乾,切片,打包,發給亳州。趙德茂的網,從農資店撒到糧站,從糧站撒到化肥廠,從化肥廠撒到麵粉廠,從麵粉廠撒到亳州。一環扣一環,每一環都想卡住他。但每一環都卡不住。因為卡住他的,不是網,是土。土在,根就在。根在,苗就在。苗在,收成就在。收成在,錢就在。錢在,他就還在。趙德茂的網,網不住土。亳州人的秤,也不稱土。稱的是黃芪,是斤兩,是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