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伯撿到那張紙條的時候，正蹲在門口抽菸。菸灰老長了，沒彈，彎彎地垂著，像一根快要斷了的枯枝。他把紙條從門縫底下抽出來，展開，看了一眼。不認識字，但他知道是誰塞的——村裡人都在傳，趙德茂的人到處塞紙條，塞到誰家門口，誰家的日子就不安生。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面空白，又翻回去，正面上列印著幾行字，墨跡清晰，像剛從機器裡吐出來的。
他沒有扔掉，也沒有收起來，就放在門檻上。
林飛來的時候，紙條還在門檻上，被風吹得捲起一角，像一隻招了太久終於累了的手。李大伯把煙掐了，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林飛，你看看。”
林飛撿起紙條。內容跟塞進李寡婦門縫的那張一模一樣——“借錢找我，利息低，手續簡單。聯絡電話：138xxxx。”下面多了一行手寫的字，筆跡潦草，像是臨時加上去的——“不借也行，地租給我，租金比種地高。”
李大伯蹲在門檻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林飛，你說他這是要幹什麼？”
“要地。”
“他要地幹什麼？”
“種東西。種什麼，不知道。但他要。”
李大伯沉默了片刻，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林飛，我的地，不租。”
“不租，他會來找您。”
“來就來。我不開門。”
林飛把那張紙條摺好，放進口袋。“李大伯，他不光會來找您，還會來找別人。”
“找別人，是別人的事。不租，是我的事。”
李大伯吸了一口煙，煙霧在暮色中慢慢散開。
傍晚，張嬸從地裡回來，鋤頭扛在肩上，手裡拿著那本捲了邊的書。她看到林飛站在李大伯家門口，走過來。
“李大伯，趙德茂給你塞紙條了？”
“塞了。”
“你租嗎？”
“不租。”
張嬸把那本書塞進口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拄在地上。“他不租，趙德茂會找別人。找老王頭，找李寡婦，找村裡的每一個人。總有人會租。租了，地就不是他的了。不是他的，就是趙德茂的。趙德茂的，就是廠裡的。廠裡的，就不是種地的。”
李大伯把煙掐了，站起來。“張嬸，你說誰會把地租給他？”
“不知道。但會有人。”
李大伯沒有再說話，轉身進了屋。門關上了。門板上的紙條印痕還在，淺褐色的一小塊，像一塊燙傷後癒合的疤。
林飛和張嬸往回走。張嬸走得很慢，鋤頭在地上拖著，犁出一道淺淺的溝。
“林飛，你說趙德茂為什麼要租地？他不是有廠嗎？廠裡不是有地嗎？”
“廠裡的地，是徵的。徵的，不能種藥材。只能蓋廠房。他要種藥材，得租。”
張嬸把鋤頭扛起來。“他租了地，種了藥材，賣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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