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藥集團的人說來，卻遲遲沒有來。張嬸每天去地頭，鋤草、鬆土、看苗，眼睛不只看苗，還看路——看村口那條土路上有沒有生面孔的車。車來了幾輛，都是拉化肥的、送飼料的、收糧食的，沒有一輛是生面孔。
第六天，生面孔來了。
兩輛黑色轎車，一前一後，從縣城方向開過來。前面那輛是奧迪，後面那輛是別克，車身上沒有logo，沒有標識，看不出是哪裡的車。張嬸正蹲在地裡拔草，聽到汽車的聲音，首起腰，手搭在額頭上擋住陽光，眯著眼往村口看。
“林飛，來了。”
林飛從地那頭走過來，手裡還攥著一把剛拔下來的草。草根上帶著泥，甩了甩，扔在田埂上。兩輛轎車停在地頭，前車下來三個人，後車下來兩個人。五個人，都穿著深色夾克，其中兩個提著公文包，一個戴著眼鏡，頭髮花白，走在最前面。
“林醫生，我是廣藥集團的陳志遠，藥材採購部的。”戴眼鏡的伸出手，掌心粗糙，繭很厚，不是握筆的繭，是驗貨的繭。“這位是我們集團的質量總監，姓周。這幾位是技術員。”
林飛握了握他的手。“陳總，歡迎。”
陳志遠沒有寒暄，首接蹲下來，用手扒開土，看根。周總監也蹲下來，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把摺疊刀，開啟，切了一片黃芪根，放在嘴裡嚼了嚼，吐出來，又切了一片，對著陽光看斷面。技術員拿出相機拍照，拍根，拍葉，拍土，拍遠處的山。
張嬸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鋤頭，看著這些人，沒有說話。
陳志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林醫生，這批黃芪，我們要了。價格一百二十五。比丁老闆高五塊。”
林飛看著他。“陳總，丁老闆先來的。”
“丁老闆先來，但我們可以出更高的價。做生意，價高者得。”
林飛沉默了片刻。“陳總，不是價的事。是路的事。丁老闆收了這批貨，做出來的藥，賣到省城。省城的醫院，用了他的藥，病人好了。病人好了，就不來趙德茂的廠裡買了。趙德茂的廠，就停了。”
陳志遠把那副金絲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林醫生，趙德茂的事，我知道。他偽造合同的事，我也知道。我來，不是因為他，是因為您的貨好。好貨，不愁賣。不愁賣，就不用看別人的臉色。”
林飛看著他。“陳總，貨您看過了。賣不賣，我要跟丁老闆商量。”
陳志遠把眼鏡戴上。“林醫生，您跟丁老闆商量，可以。但我等不了太久。三天。三天之內，您不給答覆，我就走了。”
他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田埂上聽得很清楚。兩輛轎車一前一後開走了，揚起一片塵土。
張嬸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林飛，他出一百二十五，比丁老闆高五塊。你賣不賣？”
“不賣。”
“為啥？”
“丁老闆先來的。”
張嬸把那本捲了邊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攥在手裡。“林飛，你這個人，不會做生意。”
“會算。但不這麼算。”
張嬸把書塞回口袋，扛起鋤頭。“那就等丁老闆來。”
傍晚，丁老闆來了。他開著那輛黑色的越野車，車身上的泥更多了，車牌號被泥糊住了，看不清。他站在村口，給林飛打電話，聲音很低，像隔著一層玻璃。“林醫生，廣藥集團的人來過了？”
“來了。”
“他們出多少？”
“一百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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