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老闆的兩輛大貨車開走以後,後山的地就空了。張嬸把最後一把黃芪抱上秤的時候,手指被葉子劃了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她用嘴吮了一下,繼續幹活。林曉雅在旁邊記數字,沒看到。王淑芬站在地頭,把那本簽名的書抱在懷裡,看到了,沒說話。
太陽落山的時候,地裡只剩下那桿秤。鐵鑄的,秤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刻度,秤砣沉甸甸地掛在尾端。張嬸把秤扛起來,扛在肩上,秤砣晃來晃去,磕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的。她走在最前面,二十三個婦女跟在她後面,扛著鐮刀,排成一排往回走。沒有人說話,只有鐮刀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像一串串風鈴。
林飛站在地頭,沒有走。他看著那片被割過的地,土翻出來了,黑黝黝的,在暮色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明年還能種。種什麼?還種黃芪。丁老闆說了,他還來。廣藥集團的人也說了,他們還要。趙德茂也說了,他還要。還要來搶。地不是他的,他搶不走。但他會來。會來,就會試。試了,就會輸。輸了,就會再來。再來,再輸。輸到什麼時候?輸到他沒錢為止。
李秀蘭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銀耳羹。她站在院門口,朝後山的方向看了一眼,沒看到林飛,端著碗站在門口等。妞妞趴在窗臺上,小手在玻璃上畫圈。她不知道今天收成,不知道丁老闆是誰,不知道趙德茂是誰。她只知道林飛叔叔還沒回來吃飯。
夜裡,王淑芬來了。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手裡沒有薑湯,拿著那本簽名的書。她在石凳上坐下,把那本書翻開,翻到黃芪那一頁。那道被她掐出來的印痕還在,紙己經透了,背面的字都能看見。她的手指在印痕上停了很久,像在摸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林飛,丁老闆走了?”
“走了。”
“他還會來嗎?”
“會。”
“下一批,什麼時候種?”
“明年開春。”
王淑芬把那本書合上,抱在懷裡。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沒有回頭。“林飛,晚安。”
第二天一早,趙德茂來了。他一個人來的,沒有開車,步行從村口走過來的。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豎起來,頭髮被風吹亂了,沒有梳。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
“林醫生,我來看看那塊地。”
林飛正在院子裡曬黃芪切片,把竹匾端到太陽底下。“地空了。沒什麼好看的。”
趙德茂走進來,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那桿秤。秤靠在牆根,秤砣放在地上,秤桿上還沾著泥。“林醫生,丁老闆把秤留給你了?”
“嗯。”
“您打算用它稱什麼?”
“稱種子。稱藥材。稱人心。”
趙德茂沉默了片刻,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折了兩折,展開,放在石桌上。“林醫生,這是新合同。您的黃芪,我全包了。價格一百三十五。比丁老闆高九塊。條件只有一個,別賣給亳州人。”
林飛沒有看那張紙。“趙總,您出一百三十五,丁老闆出一百二十六。他比您低九塊。我為什麼賣給您?”
“因為我可以一次性付清。丁老闆要分兩次。第一次定金,第二次尾款。我不一樣。我一次付清。錢到賬,貨歸我。”
林飛把那盆柴胡搬到石桌中間。第西十六片葉子正在冒頭,嫩綠色的,卷著。“趙總,您一次付清,是因為您急。您急了,是因為您的廠裡沒原料。沒原料,客戶等著。客戶等不了,您就丟訂單。丟了訂單,您就虧錢。虧了錢,您就急了。”
趙德茂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那種被人看穿了底牌之後的無措。他把那張紙從石桌上拿起來,揉成一團,塞進口袋。“林醫生,您這個人,不會做生意。”
“會。但不這麼做。”
趙德茂轉過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篤篤篤的。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林醫生,明年開春,您那塊地,還種嗎?”
“種。”
“種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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