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魏志強今天上午給我打了電話。他說，趙德茂欠他的錢，他不打算追了。因為追也追不回來。但他想跟你合作。”
林飛正在曬黃芪切片，把竹匾端到太陽底下。“合作什麼？”
“他出錢，你出地。種黃芪，利潤對半分。”
林飛把竹匾放穩，首起腰。“不合作。”
沈若溪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種地的。他是放貸的。放貸的，只認錢，不認地。他今天跟咱們合作，明天就會把地抵押出去。抵押了，地就不是咱們的了。”
沈若溪沉默了片刻。“林飛，你這個人，太硬。”
“不是硬。是不能軟。”
沈若溪走了。
傍晚，張嬸從鎮上回來，手裡提著一袋種子。種子是黃芪種子，甘肅來的，跟去年一樣。她把種子放在院門口，鋤頭靠在牆上，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林飛，種子買好了。六十斤，夠種三十三畝。”
“張嬸，您又買這麼早？”
“早買早放心。晚了，怕買不到。”
林飛在她對面坐下。“張嬸，魏志強想跟咱們合作。”
“合作什麼？”
“他出錢，咱們出地。種黃芪，利潤對半分。”
張嬸把那本捲了邊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石桌上。“林飛，你答應了嗎？”
“沒有。”
“為啥？”
“因為他不是種地的。”
張嬸把那本書翻開，翻到某一頁。“林飛，你說他會不會像趙德茂那樣，來搶咱們的地？”
“不會。他不種地。他來，是為了錢。錢賺到了，他就走。”
張嬸把那本書合上，塞進口袋，站起來，扛起種子袋子。“那就讓他來。來了，賺不到錢，就走。”
她走了。
夜裡，林飛一個人坐在院子裡。那盆柴胡的第西十八片葉子正在冒頭，嫩綠色的，卷著。他伸手摸了摸葉尖，涼絲絲的。手機震了，沈若溪發來的訊息。
“林飛，魏志強今天晚上在省城請了幾個藥材商吃飯。他在飯桌上說，清河鎮那塊地，他也要種黃芪。藥材商問他，你會種地嗎？他說，我不會，但林飛會。藥材商說，林飛會，但他不跟你合作。魏志強說，他會跟我合作的。因為我有錢。”
林飛看著這條訊息，把手機扣在桌上。魏志強說，他會跟我合作的。因為我有錢。有錢，就能買到地嗎？買不到。因為地不是他的。是村裡的，是張嬸的，是老王頭的，是李大伯的，是李寡婦的，是林飛的。他有錢，但買不到地。買不到地，就種不了黃芪。種不了黃芪，就賺不到錢。賺不到錢，他就走。走了，就不來了。
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遠處山腳下的那片被徵的地，工棚的燈滅了。機器的聲音也停了。趙德茂跑了，廠停了，燈滅了。後山這片地，空了。土還在。土是黑的，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明年還能種。種子買好了，六十斤，夠種三十三畝。丁老闆說了，他還來。廣藥集團的人說了，他們還要。魏志強也說了，他還要。還要來合作。他不種地，他要錢。錢賺到了，他就走。賺不到，也走。走了，就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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