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廠開工那天，天還沒亮。張嬸第一個到的，站在捲簾門前，手裡拿著那本捲了邊的書，翻到某一頁。她不識字，但她知道那一頁寫的是什麼。手指摸著那些字，像在摸一個人的臉。等了一個小時，門開了。
陳志遠從裡面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串鑰匙。他看到張嬸，愣了一下。“張嬸，您來這麼早？”
“睡不著。來看看。”
陳志遠把卷簾門推上去，裡面的燈光亮起來，照在新刷的白牆上，亮得晃眼。烘乾機、切片機、包裝機，一字排開，銀白色的外殼在燈光下反著光。張嬸走進去，用手摸了摸烘乾機的滾筒，冰涼的，鐵的味道。
“陳總，這東西怎麼用？”
“培訓。三天後，您就會了。”
張嬸把手縮回去。“行。”
工人陸續來了。老王頭、李大伯、李寡婦，抱著孩子的李寡婦，孩子沒醒，趴在媽媽肩上，口水流了她一肩膀。二十三個婦女排成一排，站在機器前面，看著那些銀白色的大傢伙，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摸，就那麼站著。
林飛從衛生院趕過來，白大褂還沒脫，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陳志遠走到他面前，遞給他一件工裝，深藍色的，胸口繡著“地頭廠”三個字，字是紅的，針腳很密。
“林醫生，您換上。”
林飛把白大褂脫了，換上工裝。袖子有點長，捲了兩道。他走到機器前面，看著那些工人，二十三個婦女，張嬸在最前面，老王頭在她旁邊，李大伯在她後面，李寡婦抱著孩子站在最後面。
“今天不幹活。今天看。看陳總怎麼操作機器。看懂了，明天學。學會了，後天自己幹。”
陳志遠走到烘乾機前面，按下啟動鍵。機器嗡嗡地響起來，滾筒開始轉動，銀白色的外殼在燈光下閃得人眼睛疼。他拿起一把黃芪根，放進滾筒裡，關上艙門，調了溫度。機器響了十分鐘，停了。他開啟艙門，拿出那根黃芪，根己經幹了，表皮皺縮，顏色比之前深了不少。
“這是烘乾的。烘乾了，才能切片。切片了，才能打包。打包了，才能發貨。”
張嬸接過那根烘乾的黃芪，放在手心。輕了，比剛挖出來的時候輕了很多。她放在鼻尖聞了聞，藥味還在，更濃了。
“陳總，這個，能首接賣？”
“能。價格比鮮貨高兩成。”
張嬸把那根黃芪放回機器上。“那咱們以後不賣鮮貨了。烘乾再賣。”
陳志遠看了林飛一眼。林飛點了點頭。“行。烘乾再賣。”
傍晚，培訓結束了。工人們走了，機器停了。陳志遠站在廠房中間，看著那些關掉的機器，滾筒不轉了，切片機不切了，打包機不打了。廠房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林醫生，您說，他們能學會嗎？”
“能。因為他們認地。認地的人，認機器也不難。”
陳志遠沒有再說話，把卷簾門拉下來，鎖了。
夜裡，王淑芬來了。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手裡沒有薑湯，拿著那本簽名的書。她在石凳上坐下，把那本書翻開，翻到黃芪那一頁。
“林飛，加工廠開工了？”
“開了。”
“張嬸學會了嗎？”
“還沒。三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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