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錢的日子定在臘月二十二，冬至剛過，天最短的那天。張嬸天沒亮就起來了，穿了一件乾淨的碎花棉襖，頭髮用髮夾別到耳後，腳上那雙新布鞋是上個月趕集買的，一首沒捨得穿，今天穿上了。她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那本捲了邊的書，翻到某一頁，看了一眼，合上，塞進口袋。
村部會議室裡生了一個鐵爐子，煤火燒得正旺，爐圈上坐著一把鐵壺，壺嘴冒著白汽，嘶嘶地響。老陳頭把桌子擦了三遍，桌布還是舊的，但洗得很乾淨。林曉雅把合作社的賬本攤在桌上，翻開，數字寫得工工整整，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林飛坐在她旁邊，面前放著一個黑色皮包，包很鼓。
張嬸第一個到，後面跟著老王頭、李大伯、李寡婦，再後面是那二十三個婦女。會議室不大，三十幾個人擠得滿滿當當，有人站著，有人坐在長條凳上，有人靠著牆。爐子燒得旺，屋裡熱烘烘的，棉襖穿不住了，有人解開釦子，有人脫了搭在椅背上。
“人都到齊了。”老陳頭站起來，拿著一張名單，念名字。念一個，林曉雅在賬本上記一筆，林飛從皮包裡拿出一沓錢，數一遍，遞過去。
“張翠花，二十萬。”
張嬸站起來，走到桌前，接過那沓錢。錢是新的，連號的，從銀行剛取出來不久。她把錢拿在手裡，沒有數，折了兩折，塞進棉襖內側的口袋裡。口袋是她自己縫的，針腳很密。“林飛，這錢，我收下了。”
“張嬸，您應得的。”
張嬸回到座位上，把那本捲了邊的書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翻開某一頁。她不識字，但她知道那一頁寫的是什麼。
“王德福，十二萬。”
老王頭站起來，走到桌前，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接過那沓錢。手有些抖，不是怕，是激動。他把錢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摺好，塞進內衣口袋。口袋是舊的，洗得發白。
“林飛，這錢，我還你。”
“王叔，您不欠我。”
“欠。欠您的，我心裡有數。”老王頭把錢按在胸口。
“王叔，您不欠。您出了地，出了工。這錢是您掙的。”
老王頭沒有再說話，回到座位上，把那根菸從耳朵上取下來，沒點，夾在手裡。
“李建國，十萬。”
李大伯站起來，走到桌前，接過那沓錢，沒數，首接塞進口袋。“林飛，明年還種不種？”
“種。”
“種啥？”
“黃芪。”
“行。”李大伯回到座位上。
“王秀英，十五萬。”
李寡婦站起來，把孩子放在椅子上，孩子沒哭，手裡拿著一塊幹饅頭，啃得很慢。她走到桌前，接過那沓錢，手在抖。她把錢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林醫生，謝謝您。”
“嫂子，不用謝。您應得的。”
李寡婦回到座位上，抱起孩子。孩子把饅頭遞到她嘴邊，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二十三個婦女，按地按工，每人分了幾萬到十幾萬不等。最後一個人領完錢，林曉雅把賬本合上。
“林飛哥，發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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