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的手抖了一下，湯灑了一點出來，滴在褲子上。他沒有擦。“媽，我不要。這錢你留著。你自己花。”
“我有地。有活幹。不用花錢。”
兒子沒有再說話，把那碗湯喝完了。
臘月二十八，加工廠停工了。陳志遠在廠門口貼了一張紅紙，上面寫著“春節放假，初八開工”。張嬸站在門口，把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識字，但她認得那個“八”字。八，就是初八。初八，就開工。
“陳總，初八開工，我初八來。”
“張嬸，您不休息幾天？”
“不休息。地裡有活。”
陳志遠沒有再說話，把卷簾門拉下來，鎖了。鑰匙掛在腰上，叮噹作響。
年三十，張嬸家擺了西桌。灶房的鍋不夠大，她借了李秀蘭的鍋，又借了老王頭家的蒸籠。桌上擺著燉雞、燉魚、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地三鮮、酸辣土豆絲、涼拌木耳、老母雞湯。十菜一湯，擺了滿滿一桌子。
林飛坐在張嬸旁邊，左邊是李秀蘭和妞妞，右邊是林曉雅和王淑芬。沈若溪從省城趕回來，坐在林飛對面。陳志遠也被請來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捲到小臂，坐在張嬸兒子旁邊。
張嬸站起來，端起酒杯，杯子裡是米酒，黃澄澄的。“今年年景好。明年會更好。乾杯。”
大家站起來，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妞妞也站了起來，杯子裡是果汁，她踮著腳尖，夠不著，林飛把杯子放低，讓她碰了一下。
吃完飯，大家在院子裡放煙花。沈若溪從後備箱裡抱出一箱煙花，有大的有小的，有噴花的有旋轉的。妞妞第一次放煙花，興奮得又蹦又跳，小手拍得通紅。林飛點了一個“天女散花”，煙花衝上天空，炸開，五顏六色的光芒灑下來，照亮了整個院子。
張嬸兒子站在她旁邊，看著那些煙花。“媽，明年開春，我不走了。”
張嬸轉過頭看著他。“不走了？”
“不走了。留在村裡，幫你種地。幫廠裡幹活。”
張嬸沒有說話，看著天上的煙花。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她的臉。
夜裡，林飛一個人坐在院子裡。那盆柴胡的第五十八片葉子正在冒頭，嫩綠色的，卷著。他伸手摸了摸葉尖，涼絲絲的。手機震了，沈若溪發來的訊息。
“林飛，張嬸的兒子不走了。他說，留在村裡，幫張嬸種地。幫廠裡幹活。”
林飛看著這條訊息，把手機扣在桌上。張嬸的兒子回來了。不走了。走了的人，回來了。回來的人，就不走了。不走的人，越來越多。
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遠處，加工廠的燈滅了。後山的地，空著，等著。明年開春，種子下地。張嬸的兒子，在地裡。林曉雅，在地裡。王淑芬，在地裡。李秀蘭，在灶房裡。妞妞，在夢裡。
林飛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灶房的燈滅了，窗簾上映著的那個影子還坐著。
“嫂子，您還沒睡？”
“睡不著。等明年。”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快了就是快了。”
灶房窗後的影子躺下了。鍋裡的水己經涼了，灶膛裡的灰還是溫的。妞妞在夢裡翻了個身，小手還攥著那顆沒吃完的糖，糖紙皺了，粘在手心裡。張嬸的兒子坐在自己房間裡，沒有開燈，看著窗外。遠處的山，黑乎乎的，但輪廓清晰。他記得那些山，從小看到大的山。他以為他不會再回來了，但他回來了。回來了，就不想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