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開工那天，張嬸兒子比她到得還早。天還沒亮透，他就站在加工廠門口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袖口挽到小臂，頭髮剪短了，比年前精神了不少。手裡沒有拿東西，空著手，看著那扇捲簾門。門是銀白色的，在晨光中反著光，像一面豎起來的鏡子。
張嬸從村口走過來，手裡提著保溫桶，桶裡是小米粥和鹹菜。她看到兒子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你咋來了？”
“來上班。你說初八開工。”
“我說的是初八，沒說讓你來。”
“我也沒說讓你說。”
張嬸沒有再說話，把保溫桶放在臺階上。兩個人站在門口，等著。
陳志遠八點到的，開著一輛白色的越野車，車身上有泥，從省城趕過來的。他看到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老的，一個年輕的，老的穿著舊棉襖，年輕的穿著新工裝。他掏出鑰匙，開了捲簾門，門升上去，裡面的機器露出來，銀白色的外殼在晨光中反著光。
“張嬸，您來了。”
“來了。這是我兒子。他也在廠裡幹。”
陳志遠看了那年輕人一眼。“叫什麼名字？”
“張建國。”
“會幹什麼？”
“不會幹。但學得快。”
陳志遠沒有再問，把門完全推上去。“進來吧。今天學切片。”
張建國跟著陳志遠走進廠房。機器還沒開，安安靜靜的，一排排立在牆邊。他走到切片機前面，用手摸了摸機殼，鐵的味道，涼的。
“陳總，這臺機器，多少錢？”
“十二萬。”
張建國把手縮回去。“我賠不起。”
“不用你賠。幹壞了，修。修不好，換。換不起，買。買了，是你的。”
張建國沒有再說話。
林飛來了。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工裝，胸口繡著“地頭廠”三個字，字是紅的。他走進廠房，看到張嬸兒子站在切片機前面，正在看陳志遠操作。機器嗡嗡地響，黃芪片從機器裡掉出來，掉在筐裡，嘩嘩的。
“張建國？”
張建國轉過頭。“林醫生。”
“會幹嗎？”
“不會。在學。”
林飛走到切片機前面，拿起一片剛切好的黃芪片，對著光看了看。“張嬸的地，你以後種？”
“種。我媽種不動了，我來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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