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患者現在用的什麼藥？”
“呋塞米，螺內酯，地高辛，還有降壓藥和降糖藥。他一首有糖尿病史，血糖控制得一般。”
林飛把病歷合上。“我去看看患者。”
患者住在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裡，靠窗的床位。老人半躺在床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臉色灰白，眼袋浮腫，嘴唇乾裂。他旁邊坐著一個西十多歲的女人，應該是他的女兒，眼圈發紅，手裡攥著一張紙巾。她看到王主任帶著一個年輕醫生進來，愣了一下，站起來：“王主任，這是？”
“縣裡請來會診的林醫生。”
林飛走到床邊，把脈枕放在床頭櫃上。“鄭叔，把您的手伸出來。”
老人慢慢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擱在脈枕上。林飛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脈象沉細無力，節律不齊，左寸脈弱，右尺脈空。他看舌苔，舌質淡胖，苔白膩，邊有齒痕。問診得知老人胸悶氣喘，夜間不能平臥，下肢水腫，尿量減少。聽完以後，林飛把手收回來，把脈枕放回口袋裡。
“鄭叔，您現在感覺怎麼樣？”
“胸口悶，喘不上氣，晚上睡不好，一躺下去就咳。”老人的聲音很虛，像是在喉嚨裡磨過一遍才出來。
“您平時的飲食習慣呢？鹽吃得重不重？”
“他口味重，我怎麼說他都不聽。”女兒站在旁邊插話，語氣裡帶著急。
林飛轉過頭。“鄭叔，您現在這身體，不能再吃鹹的了。鹽吃得越少，水腫消得越快。您想讓水腫消下去，就得先管住嘴。”
老人沒有再說話。林飛站起來，對王主任說：“王主任，咱們回辦公室說。”
回到辦公室，林飛在辦公桌對面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筆和紙。“心衰是標，腎虛是本。標在心，本在腎。患者現在的情況，是心腎陽虛，水溼氾濫。西醫的用藥沒有問題，但單純利尿，利出去的只是水，留不住陽氣。陽氣不夠，水還會再積。”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了一個方子。“真武湯合五苓散加減，附子、白朮、茯苓、白芍、生薑、豬苓、澤瀉、桂枝、黃芪、丹參。七劑，水煎服。跟西藥錯開兩個小時服用。七天後複查腎功能和心功能指標。如果有效，再調整劑量。”
王主任接過那張處方，沒有看，先摺好放進了白大褂口袋裡。“林醫生，這方子，我讓中醫科去抓藥。患者那邊，我去跟家屬溝通。”他停頓了一下，“林醫生，您這方子，用量偏重。附子用了十克，桂枝用了十五克，黃芪用了六十克。在縣中醫院，沒有哪個中醫敢開這麼重的量。”
“不敢開重，就治不好重病。您先用，七天後看效果。如果指標好轉，下次我減量。”
王主任沒有再說什麼，把處方從口袋裡又掏出來看了一眼，重新摺好放回去。“行。我先用。七天後見結果。”
林飛走出縣中醫院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頭頂了。他在路邊的小店吃了一碗麵，騎著電動車往回趕。到村口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後山的地裡有人在巡渠——劉得柱，彎著腰，用手在渠邊撈什麼。林飛沒有停下車，繼續騎回了院子。
夜裡，張嬸來了。她坐在石凳上，沒有問縣裡的事。“林飛，今天劉得柱在渠裡撈了一袋子的枯枝爛葉。他說上游有人往渠裡倒了東西，堵了三分之一的渠口。”
“倒了什麼？”
“不知道。他說像爛菜葉子，也可能是別的東西。他撈乾淨了，渠通了。”
林飛沒有回答。沉默在兩個人之間停了一會兒，像渠底積了薄薄一層浮土，還沒被水沖走。
“林飛，你說會不會有人故意往渠裡倒東西？”
“不知道。但如果是故意的，不會只倒一次。”
“那怎麼辦？”
“等他再倒。”
張嬸沒有再問，站起來走了。
林飛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月光照在那盆柴胡上。第八十二片葉子正在冒頭，嫩綠色的，卷著。他伸手摸了摸葉尖，目光越過院子，落在遠處後山的方向，渠水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波光。明天劉得柱還會去巡渠。如果他再撈到東西，渠就會告訴他。劉得柱不識字，但他讀得懂渠裡的水。水渾了，說明上游有人動了手。水清了，說明風平浪靜。渠不說話，但水會報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