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到了。太陽從早到晚懸在頭頂,把後山的地曬得發白。壟溝裡的土裂成細密的網狀紋路,像一張鋪展在大地上的舊地圖,溝渠裡的水被曬得只有一層薄薄的反光。張嬸下地的時間提前到了天剛亮那會兒。她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捏了一下土,又站起來看了看天,然後沿著壟溝慢慢走完了一圈。走完以後,她沒有沿著原路返回,先繞到渠尾,在那道裂縫旁邊蹲下來看了看,裂縫己經不再往外滲水了,邊緣被曬乾,碎土被風吹散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凹痕。她站起來,沿著渠走回灶房,把鞋底的泥刮在門檻上,推門進去。鍋裡的水己經燒開了,她舀了一瓢,倒進洗臉盆裡,蹲下來洗了把臉。
劉得柱巡渠的時間也調整了。他不再在正午前後巡渠,改在日出之前和日落之後各走一趟。天還沒亮透,他沿著渠走一個來回,太陽完全升起來之前回灶房。日落之後,天還沒黑透,他再走一趟。兩趟走完,他蹲在灶房門口刮鞋底的泥,刮完以後坐在門檻上,手裡沒有拿硬皮本,也沒有點菸,就坐在那裡看著遠處的渠。渠水在暮色裡緩慢地流著,水面映著最後一線天光,在他正要站起來的時候,他看到溝邊的坡地上有個人影正彎腰蹲在地裡。暮色裡看不太清,但那個姿勢他認得。楊德福蹲在地裡,面前放著一把剛拔下來的草,他把草攏在一起,放在身後。劉得柱沒有站起來,在門檻上多坐了一會兒。
李冬生這段時間白天在加工廠跟著張長貴學修電路,傍晚收工以後會多走一段路,沿著渠走到溝邊,看一看渠水的流速。張長貴沒有教他看流速,他自己學的。王桂蘭有一天傍晚站在灶房門口,遠遠看到兒子蹲在溝邊,用手試了一下水的溫度,然後站起來,沿著渠走了一段才往回走。她看了片刻,沒有喊他,轉身回灶房,把灶臺上的火關小了一些。
省裡那份《中藥材合作組織標準化管理指引》還在起草階段,陳志遠隔幾天會打一個電話來,告訴林飛最新的進展。電話內容大多不復雜——今天的討論稿增加了某個條款,刪掉了某個措辭,或者某個段落被重新調整了位置。林飛不打斷他,也沒有追問太多細節,那些文字調整的過程像正在被慢慢揉進土裡的底肥,看不見,但遲早會滲進根裡。
八月初的一天,林飛收到一個信封。信封是普通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資訊,郵票貼得端正,郵戳是省城的。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抬頭寫著“《中藥材合作組織標準化管理指引(徵求意見稿)》”,下面用回形針夾著一張小紙條,紙條上沒有抬頭,只有一行手寫字:“請閱。如有意見,可書面反饋。——梁。”林飛把那份意見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放在診桌上,用一隻粗瓷碗壓住邊角。
王淑芬端著治療盤從門口經過,看到那摞紙邊角被壓住,沒有多問,端著盤子走了。診室裡安靜了一會兒,遠處的蟬鳴持續不斷,窗外的陽光比剛才更烈了一些。
當天傍晚,林飛把那份意見稿帶到了合作社院子裡,用一隻粗瓷碗壓住邊角,防止被風吹走。張嬸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來,先看了看那份意見稿的標題,又看了看厚度:“這就是省裡要出的指引?”
“徵求意見稿。還在改。”
“跟咱們那份稿子比,差多少?”
“大部分內容不一樣。但有幾個條款跟咱們的做法是相通的。”
張嬸沒有再問,站起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來時的路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張嬸下地之前先在合作社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她看到那份意見稿還放在石桌上,走過去把它拿起來,沒有翻開看,先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回原處,轉身走了。
八月中旬的一天,林飛收到了省農業廳規劃處的正式函件。函件的內容不長,大意是己收到合作社提交的《黃芪種植與加工操作規範》,經初步審閱,內容詳實、操作性強,己作為參考資料納入《中藥材合作組織標準化管理指引》編制工作。函件的結尾處有一句話,是後來用鋼筆加上去的:“清河合作社的做法,有參考價值。”
林飛看完那封函件,把它放在診桌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紙張的頁邊,把“有參考價值”幾個字照得微微發亮。他沒有立刻把這封信的內容告訴其他人,也沒有把它收進抽屜裡,就放在桌面上,用那隻粗瓷碗壓住一角,讓它在那裡待了一整個下午。
傍晚,張嬸來了一趟衛生院。她站在診室門口,隔著桌子看到了那封被粗瓷碗壓住一角的函件,沒有問是什麼內容,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省裡有迴音了?”
“有迴音了。”
“怎麼說?”
“說咱們的做法有參考價值。”
張嬸點了點頭,沒有走進診室,也沒有再問什麼。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後被門外的風聲蓋住。
夜色降下來之後,合作社院子裡己經安靜下來了。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月光透過葉子的縫隙漏下來,落在那份被粗瓷碗壓住一角的函件上,把“有參考價值”幾個字照得微微發亮。後山的地裡,那些苗還在慢慢往下紮根,根鬚沿著土壤的縫隙延伸,不發出聲音,但一首在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