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天還沒亮透,張嬸就起來了。她推開灶房門的時候,風裡己經沒有那種幹冽的寒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溼潤的、帶著草根腐爛氣味的暖意。她站在門檻上,沒有立刻邁出去,先在門框邊沿站了片刻,像是在用皮膚感知臘月灶間特有的那種含混的暖潮,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土的溫度。土還是硬的,表層沒有化凍。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走完以後沒有多停留,沿著水泥路走回了灶房。
王桂蘭在小年那天,開始準備過年的食材。她把灶臺上方的臘肉取下來,用溫水洗淨,切成厚片,碼在盤子裡。臘肉的表皮己經被煙燻成了深褐色,切口處泛著油潤的光澤。她把切好的臘肉放在灶臺邊沿,又拿出兩捆幹豆角,用溫水泡發,放在案板旁邊,準備明天燉湯用。杏花村女人蹲在灶臺前面添柴,火光在她臉上跳動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在灶臺前面蹲著,目光沒有離開火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了一句:“王姐,過年這幾天,你回不回去?”王桂蘭正在切臘肉,手裡的刀沒有停:“不回去。灶臺不能空,柴火得有人添。”杏花村女人沒有再問什麼,把手裡那根柴推進灶膛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起來。
蔡姓農戶在小年那天,把院牆邊的舊農具重新歸攏了一遍。他把鐵鍬、鋤頭、鐮刀按照長短排好,短的靠左,長的靠右,每件之間留出大約一掌寬的間隔。他沒有用尺子量,但排完以後站在正面看了一會兒,間距均勻,長短有序,像一行還沒落筆的空格,等著明年的活來填滿。他蹲在牆邊,把鋤頭木柄上那道己經乾裂的縫隙用手指摸了一遍,縫隙不深,還能用。他站起來,沒有換新柄,把那把舊鋤頭放回了原位,像在給一件還沒徹底壞掉的東西打上一個“還能用”的標記。
劉得柱那天沒有去巡渠,坐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那本硬皮本,翻到畫著裂縫記號的那一頁。頁面上那道裂縫的輪廓己經被翻過很多次了,紙面起了毛邊,邊角微微卷曲。他把本子合上,插回褲腰後面,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遠處渠尾的方向。渠尾那道裂縫己經完全看不見了,被青苔覆蓋的地方己經變厚,邊緣幾乎看不出原來的裂口。
錢有福在小年那天下午,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來了一趟合作社。他車把上掛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幾塊新做的豆腐,用清水泡著,袋口紮緊。他把豆腐放在合作社院牆下面的石板上,走進院子:“林醫生,明天就是小年夜了,我那邊做了幾塊豆腐,給你們嚐嚐。”林飛從合作社屋裡出來的時候,錢有福正站在院子裡,沒有坐下,也沒有要走的意思:“明年的擴地計劃,聯盟這邊有沒有一個大概的指導方向?我是說,聯盟對明年的產量有沒有一個預期目標?”
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聯盟對明年的產量有一個整體預期,具體的目標會在開春以後根據各社的種植計劃和天氣情況來調整。你那邊如果要擴地,建議先穩住現有的地塊品質,再考慮擴增。”
“那明年開春,聯盟的統一採購價格,會不會比今年高?”林飛說:“價格會根據市場行情和品質來定,不會低於今年的水平。”
錢有福沒有再問什麼,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轉身跨上摩托車,沿著水泥路駛出了村口。
趙家溝的李社長在小年那天傍晚來了一趟。他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車後座綁著一袋新磨的麵粉,麵粉袋口扎得很緊,邊角還沾著一點磨坊的細粉。他把麵粉袋放在合作社院牆下面,和豆腐並排放著:“林醫生,這是我那邊新磨的麵粉,今年的新麥,還沒摻陳糧。給你們留著過年包餃子用。”他站在院子裡沒有坐:“林醫生,明年我那邊想再加十畝地,但水源不太夠。我想在溝邊修一個小蓄水池,把雨季的水存一些起來。”林飛說:“修蓄水池可以,但要提前規劃好位置和容量。開春以後我讓劉得柱去看一下地形,幫你們選位置。”
“那就好。等開春了,我再過來。”他跨上摩托車,擰動油門的時候沒有回頭。
杏花村女人在傍晚收工以後,在灶房門口遇到了趙家溝的李社長。他正蹲在摩托車旁邊檢查輪胎氣壓,沒有抬頭。她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在門口站了一下:“你明年要修蓄水池?”他首起腰來:“是。林醫生說了,開春讓劉得柱來看地形。”
“修了蓄水池,你那邊的地就能多澆幾遍了。”
“嗯。水夠了,根就能扎深一些。”
臘月二十西那天,省城姓周的貿易商打了一個電話來。他在電話裡說,他明年想跟聯盟籤一份長期採購合同,只要聯盟的貨品質穩定,價格可以商量。林飛在電話裡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說聯盟的採購合同目前還在評估階段,具體條款要等聯盟內部討論後才能確定。那人沒有追問,說了句“好的,那等你們討論好了再聯絡”,然後掛了電話。
張嬸在臘月二十西的傍晚,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空。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灶房,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麵糰在案板上被反覆按壓,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今年過年,來吃飯的人比去年多。”張嬸坐在矮凳上沒有接話,把雙手伸到灶膛口,讓餘溫慢慢滲進掌心裡。
臘月二十五那天,劉得柱在渠尾站了一會兒。他沒有蹲下來看那道裂縫,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渠尾那段己經被青苔覆蓋的舊裂口。他在渠尾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轉身走回灶房,推門進去,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一會兒,王桂蘭正在案板上切菜,刀落在案板上,有節奏地響著:“明年的渠,你還管嗎?”
“管。渠不能空著。”
“那裂縫明年還看嗎?”
“不看了。但還會路過。”
小年夜那天,王桂蘭在灶臺上燉了一鍋臘肉豆角湯。臘肉是今年收成以後掛上去的,己經燻了一個多月了,表皮收緊,泛出深褐色的油光。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香氣順著窗戶的縫隙飄到院子裡。杏花村女人蹲在灶臺前面添柴。蔡姓農戶坐在門檻內側,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沒有喝,先端在手裡暖了一會兒。劉得柱坐在灶臺旁邊的矮凳上,灶膛裡爆出一聲細小的炸響,一星炭火濺到灶臺腳邊,他蹲下去捻滅了,又坐回凳子上,沒有多說什麼。張嬸坐在灶臺角落的矮凳上,面前放著一碗己經晾涼的湯,碗沿擱在膝蓋上。她沒有立刻喝,先低頭看了一會兒碗裡浮著的油花,像是在用目光把那些油花的紋路認一遍,才端起碗來喝了一口。
那天夜裡,林飛坐在院子裡,面前攤著明年開春的種植計劃草稿。他把各社報上來的擴地面積加了一遍,總數比今年多了大約兩成。他又看了一遍,把這頁紙摺好,夾進筆記本里。月光照在那盆柴胡上,第一百三十八片葉子正在冒頭,嫩綠色的,卷著,像一隻還沒有完全鬆開的手掌。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窗戶透出的光落在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像一條還沒有完全鋪開的舊布,等著明天天亮以後被人重新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