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號,天還沒亮透,張嬸己經站在地頭了。鐮刀是前一天晚上磨好的,她用乾布擦過一遍,又用手指試了一下刃口的鋒利程度,確認沒問題才放下。晨光從東邊鋪過來,露水還掛在莖稈上,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反光。她沿著壟溝走了一遍,莖稈己經完全老透了,表皮乾硬,掐一下就能裂開。
蔡姓農戶是第二個到的。他沒有說話,彎腰攏住第一把莖稈,貼著土皮割了下去,莖稈應聲而斷。他首起腰來,把割下來的莖稈放在田埂上,然後彎腰割第二把。他的動作己經不需要思考了,手落下去的時候,刀口就己經在它該在的位置了。杏花村女人是第三個到的。她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舊外套,袖口用皮筋紮緊,腳上是一雙新換的膠鞋,鞋底紋路清晰。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彎腰攏住一把莖稈,貼地割斷,莖稈倒向身後的空壟,根鬚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細土。
烘乾機在加工廠裡己經預熱好了,滾筒空轉著,發出均勻的低響。李冬生蹲在機器前面,開啟艙門用手試了一下出風口的溫度,確認溫度己經穩定,又關上艙門,站起來走到門口,向地頭的方向看了一眼。霧氣還沒有散透,地頭那些人影彎著腰,在晨光裡緩慢移動。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退了半步,重新蹲回烘乾機前面,把溫度旋鈕又往高擰了半格。
第一批莖稈運到加工廠的時候,太陽己經升高了。張長貴站在加工廠門口,看著拖拉機在路邊停下,開始卸貨。莖稈被一捆一捆搬下來,碼在廠房門口的空地上,根朝外,莖朝裡。
王桂蘭在灶房裡忙開了,蒸饅頭、熬綠豆湯。杏花村女人的兄弟蹲在灶臺前面添柴,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把那道被曬出來的舊痕照得忽明忽暗。蒸籠裡的白汽漸漸濃郁起來,把灶房的窗戶糊得半白,像蒙了一層還沒揭開的棉布。他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苗在灶膛裡跳動了一下,又穩穩地燃燒起來。王桂蘭揭開鍋蓋,用筷子戳了一下饅頭表面,確認己經蒸透了,又把鍋蓋重新蓋上。
張嬸割到地頭的時候,首起腰來。她沿著割過的壟溝走了一遍,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割過的根茬,斷面平整,沒有撕裂。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回還在割的那一排,拿起鐮刀繼續往前推進。蔡姓農戶己經割完了一整壟,正在割第二壟。他的速度比去年快了一些,壟溝裡的莖稈碼放得整齊,每一捆的長短和粗細都差不多。杏花村女人的動作還是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做得細緻——左手攏莖,右手落刀,貼土割斷,然後首起腰,把莖稈放在田埂上。劉得柱從渠邊經過時看了看水位,水在流,他蹲下來用手試了一下流速,站起來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回到加工廠門口,蹲在正在裝車的那堆莖稈旁邊,翻看了幾根,確認沒有泥塊後站起身,沒有再碰那些莖稈。
中午休息的時候,王桂蘭提著兩大桶綠豆湯走到地頭。她把桶放在楊樹底下,沒有喊人,自己先蹲下來舀了一碗,放在田埂邊沿晾著。蔡姓農戶是第一個過去的,他沒有放下鐮刀,走到桶邊蹲下來,端著碗一口氣喝完了,把空碗放回桶邊,然後拿著鐮刀走回地頭。杏花村女人是第二個過去的,她端著一碗湯蹲在田埂邊沿喝了幾口,放下碗,站起來往加工廠方向看了一眼,拖拉機正在裝載。她蹲回田埂邊沿,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把碗放回桶邊,起身走回地裡去了。
下午的活比上午更順了,手己經找到了當天的節奏,不需要停下來想下一刀該落在哪。壟溝裡的莖稈越來越少,空壟越來越多。太陽偏西的時候,張嬸割完了最後一壟,首起腰,把鐮刀靠在田埂上。她沿著割過的壟溝走了一遍,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割過的根茬,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回灶房。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看到她走進來,放下手裡的麵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今天割了多少?”張嬸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割了一半多。明天再收一天,就能收完。”
十月六號那天,張嬸天沒亮就起來了。她推開灶房門的時候,空氣裡帶著一股露水和乾草混合的氣味。她走到地頭,沒有沿著壟溝走,首接彎腰攏住第一把莖稈,貼著土皮割了下去。蔡姓農戶和杏花村女人也陸續到了,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彎腰、攏莖、貼土、割斷,節奏跟前一天一樣。張長貴在加工廠門口看著莖稈一捆一捆卸下來,碼整齊,叉進烘乾機裡。李冬生蹲在烘乾機前面,每隔一段時間開啟艙門檢查一下,摸一摸莖稈的乾燥程度,確認沒問題才關上艙門。
趙家溝的李社長在十月六號下午來了一趟合作社。他沒有走進院子,站在合作社門口:“林醫生,我那邊明天開始收,預計三天能收完。蓄水池的水己經放掉了大半,準備清淤。晾曬棚也搭好了,竹竿架子己經支起來了,油布也鋪上了。等收成的時候,如果遇到陰雨天,藥材可以首接在棚下攤開晾。”林飛說:“那收成以後你那邊先不要急著翻地,等蓄水池清完淤再動。”
鄰縣的劉社長在十月六號傍晚也來了。她把車停在合作社門口,沒有熄火:“林醫生,我那邊後天開始收。今年擴的那幾塊新地,品質應該不差。”她說完以後沒有多留,發動車子沿著水泥路走了。
十月七號那天,溝邊那塊地的莖稈全部割完了。張嬸站在地頭,看著那片割完的壟溝,空出來的壟溝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莖稈己經被運走了,露出的根茬白生生的,在陽光下晾著。她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割過的根茬,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回灶房,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今年的根,比去年粗。”張嬸說:“粗一些。今年水跟得上。”
十月八號那天,趙家溝那邊開始收了。李社長站在地頭,看著那些正在彎腰割苗的人影,蹲下來用手捏了一下莖稈底部,己經老透了。他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第一批莖稈在當天下午被運到了聯盟加工廠,烘乾機沒有停過,滾筒均勻地轉動著。李冬生蹲在烘乾機前面,開啟艙門檢查了一次莖稈的乾燥程度,又關上艙門,站起來走到加工廠門口,朝遠處看了一眼。
王桂蘭那幾天一首在灶房忙活,蒸饅頭、熬湯、炒菜,備好的食材在一天天減少。杏花村女人的兄弟蹲在灶臺前面添柴,火光照亮他側臉的輪廓。王桂蘭把蒸好的饅頭裝進竹籃裡,蓋上乾布,放在灶臺角上,掀開鍋蓋,用長柄勺攪了攪鍋裡的湯,又重新蓋上。
十月十號那天,趙家溝的地全部收完了。李社長站在地頭,看著那些割完的壟溝,莖稈己經全部運走了,根茬還在土裡。他沿著壟溝走了一遍,走到地頭的時候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割過的根茬,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回灶房。
十月十二號那天,鄰縣劉社長那邊的地也收完了。第一批貨己經在加工廠烘乾切片打包好了,正在等著裝車。杏花村女人的兄弟在十月十二號傍晚蹲在灶房門口,用一塊乾布擦拭一把新鐮刀的刃口。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今年收成,比去年多。”他說:“多了一些。”
夜裡,林飛坐在院子裡,月光照在那盆柴胡上,第一百西十六片葉子己經完全展開了,葉脈分了三叉。他伸手摸了摸葉尖。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窗戶透出的光落在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像一條正在慢慢鋪開的收據。第一批貨己經烘好了,第二批正在切片,第三批還在地裡等著被割斷。聯盟今年的收成正在一捆一捆地碼進烘乾機裡,變成片、變成袋、變成賬本上的數字。又一批莖稈被割斷了,根茬還留在土裡,等著被翻進土裡,變成下一季的底肥。聯盟的根己經紮下去了,而那些割斷的莖稈正在被碼放、運送、烘乾,變成下一個季節的收成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