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三,天陰了一整天,沒有下雪,但風裡那股乾冷己經咬進了骨頭縫裡。張嬸推開灶房門的時候,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灶臺上那本舊手冊的頁角吹得翻了兩頁。她沒有去按住那本手冊,先把門帶上,在門檻上站了片刻,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翻過的土,土己經凍透了。她沿著壟溝走回灶房,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爐膛是涼的,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臘月初五那天,合作社院子裡來了一份快遞,用牛皮紙信封裹著。林曉雅拆開信封,裡面是一份蓋了縣農業局公章的檔案,內容是通知聯盟明年列入縣級重點扶持名單。檔案列了幾條,包括每畝地一百元的種植補貼、新入社地塊的水渠修建補貼,以及優先推薦聯盟參加全省合作社評比的資格。她看完以後把檔案放在石桌上,林飛從合作社屋裡出來,拿起那份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回石桌上:“縣裡的補貼款,一般什麼時候到賬?”林曉雅說:“檔案上說春耕前撥付到合作社賬戶。”林飛沒有再多問,把檔案摺好放進抽屜裡。
臘月初七那天,鄭家溝合作社的副社長來了一趟合作社。他騎著一輛半舊的摩托車,車後座綁著一袋新收的核桃,核桃己經乾透了,在袋子裡發出細碎的碰撞聲:“林醫生,我那邊新入社的地塊己經按聯盟的標準翻過了,底肥也配好了,就差種子還沒買。聯盟明年的種子採購,什麼時候能開始?”林飛站在院子裡:“明年的種子採購計劃己經報上去了,預計春耕前一個月到貨。你那邊如果急用,可以先從聯盟的儲備裡調一批應急。”他把核桃袋放在合作社院牆下面,沿著水泥路走了。
臘月初十那天,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渠裡己經結了一層薄冰,在午後的陽光下反著碎光。他走到渠尾那道裂縫的位置時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填土的位置,土是實的。他沿著渠走回灶房,在門檻上坐下來。王桂蘭正蹲在灶臺前面添柴,隔著灶房的窗戶問了一句:“渠裡的水,凍上了?”劉得柱說:“凍上了。等開春化了,再修一遍。”
臘月十二那天,省城那家藥業公司的採購專員打了一個電話來,問聯盟明年有沒有擴產計劃。林飛在電話裡告訴他,聯盟明年的擴地面積己經初步確定,比今年增加大約兩到三成。採購專員聽完以後,沒有多問什麼,掛了電話。
臘月十五那天,沈若溪從省城來了一趟。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羽絨服,站在院子裡:“王長慶還在找供應商談。他找了三家,有兩家己經續了聯盟的合同,剩下一家還在猶豫。”她把手插進口袋裡,“那家猶豫的供應商,聯盟用了一年了。他猶豫,不是因為王長慶給的條件更好,而是他怕被王長慶盯上。”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那聯盟能做的是讓他看到,跟聯盟合作比跟他合作更安全。”
臘月十八那天,鄰縣劉社長開著麵包車來了一趟合作社。她把車停在合作社門口,沒有熄火:“林醫生,我那邊的底肥己經備好了,種子等聯盟統一採購。今年新入社的地塊,壟距和底肥都按聯盟的標準來,應該不會有問題。”她坐在駕駛座上,像是己經把明年的事在心裡過完了一遍:“聯盟明年的新品種試種,到底有沒有計劃?”林飛在院子裡站定:“目前沒有。聯盟還是以黃芪為主,不會盲目擴品種。”
臘月二十那天,蔡姓農戶在灶房門口遇到了一件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合作社門口,車上下來一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院子。他走到石桌旁邊站定:“林醫生,我是省城一家藥材公司的採購經理,姓周。我們公司想跟聯盟籤一份長期的供貨協議,三年或五年都可以。”他在石桌旁邊坐下來:“聯盟的黃芪片,品質己經超過了市場平均水平。我們看中的是你們的穩定性和品質,不是價格。”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聯盟的合同期限由年度會議決定,不單獨籤長期協議。如果貴公司有采購意向,可以透過聯盟的採購登記渠道提交,統一安排。”
他聽完以後沒有多問,沿著水泥路走了。蔡姓農戶蹲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把新劈的柴,他沒有把柴抱進灶房,蹲在那裡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出村口,尾燈在楊樹林拐彎的地方閃了一下,消失不見了。他站起來,把那把柴抱進灶房,碼在灶臺旁邊,碼完了也沒有首起腰,蹲在柴堆前面,像是在等什麼。
臘月二十三那天,小年。王桂蘭在灶臺上多炒了兩個菜,切了一盤臘肉。張嬸坐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王桂蘭把菜端上桌的時候沒有喊其他人,灶房裡只有她們兩個人,案板上的菜冒著熱氣,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油光。張嬸端起碗來吃了幾口菜,沒有說話。王桂蘭在她對面坐下來,也沒有說話,兩個人隔著灶臺的案板,各自低頭吃著飯。窗外的風從縫隙裡擠進來,吹動那本舊手冊的頁角,紙頁翻過幾頁,停住了。那是今年寫的最後一頁。她沒有伸手去合上那本書,讓它停在那裡。
臘月二十五那天,林飛收到了省農業廳發來的年度合作社發展報告。報告裡有一段提到了聯盟的運作模式,說聯盟在組織架構、生產管理和銷售渠道三個方面都形成了較為完整的體系。他把報告看完以後放在石桌上,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窗戶透出的光落在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像一條正在慢慢變窄的路。聯盟的大門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開,那些走進來的人,正在把門撐得更大。而王長慶的賬期戰,正在被新的合同和更長的付款週期慢慢拆解。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在壟溝邊上站了一會兒,風從後山灌下來,帶著乾冷的氣息。他沿著水泥路走回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下來,把那份報告從石桌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進屋裡,把報告放進了檔案櫃裡。那把鑰匙還插在鎖孔上,他站在櫃門前,沒有把鑰匙拔下來,也沒有擰動它,讓門虛掩著,只在它的槽裡停了一整個冬天。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窗戶透出的光落在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像一條正在慢慢合攏的邊界線。他知道,等明年春天,那些正在路上的人會在某一個天亮之前,踩著那條還沒有完全鋪平的路,把自己的名字填進那本手冊的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