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那天,天晴了。張嬸推開灶房門的時候,陽光鋪滿院子,水泥地面被曬得泛白,沒有風。她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翻過的土,土還是凍著的。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然後沿著水泥路走回灶房,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切菜,聽到她推門進來的聲音沒有回頭:“明天下雪。”張嬸說:“下就下。地己經凍透了,雪蓋著也不怕。”
臘月二十九,雪落下來了。碎碎的,不大,落在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沒有積住,落在那盆柴胡的葉片上倒是積了一層薄薄的白邊。林飛坐在院子裡,翻著各社明年的種植計劃彙總表。雪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拍掉,沒有站起來進屋。
除夕那天,合作社院子裡掛了兩盞紅燈籠,是林曉雅從鎮上買回來的。她把燈籠掛在院門口的兩側,用細鐵絲固定好,退後幾步看了看位置,又走上去調整了一下角度,然後站在院門口端詳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替那兩盞燈校一遍準星。王桂蘭在灶房裡忙了一整天,蒸了饅頭,燉了雞湯,炸了酥肉,涼拌了蘿蔔絲。張嬸坐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
天黑以後,院子裡陸續有人來了。錢有福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來的,車把上掛著一袋新做的豆腐;趙家溝的李社長騎著摩托車來的,車後座綁著一捆新削的竹竿;柳林鎮姓周的騎電動車來的,車筐裡放著一罐自釀的米酒;鄰縣劉社長開著麵包車來的,車廂裡坐著蔡姓農戶和杏花村女人。林曉雅從合作社屋裡走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臘肉片,放在石桌上。
年夜飯擺在合作社院子裡。桌子不夠大,王桂蘭把灶房的案板搬出來拼上,碗筷也不夠,有人端著碗蹲在牆根吃。張嬸坐在灶房門口,碗裡盛著雞湯,她沒有喝,端在手裡暖著。陳志遠從省城趕回來的,車停在合作社門口,沒有熄火先下了車,把一個紙箱從後備箱搬下來,裡面裝著兩瓶酒和幾盒點心:“年夜飯怎麼能沒有酒。”
年過完之後,雪停了,天又冷了幾日,但正月十五一過,那股幹冽的寒氣就開始鬆動了。張嬸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土的溫度,土面還是硬的,但指甲按下去能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回灶房,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地快醒了。”張嬸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快了。”
正月十八那天,鄭家溝合作社的副社長來了。他騎著他那輛半舊的摩托車,車後座綁著一袋新收的幹辣椒,辣椒己經曬透了,在袋子裡發出細碎的聲響:“林醫生,我那邊今年要擴的地己經翻完了,底肥也配好了。聯盟的種子什麼時候能到?”林飛站在院子裡:“種子預計二月底到貨,到了會通知各社統一領取。你那邊如果需要提前安排,可以先從聯盟的儲備裡調一批應急。”他把幹辣椒袋放在合作社院牆下面的石板上,沿著水泥路走了。那袋幹辣椒放在石板上,被風吹了一整個下午,辣椒的香氣從袋口滲出,在院子裡散了很久,首到暮色合攏才被夜風收走。
二月二那天,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渠裡的冰己經化了大半,水面露出了窄窄一道縫隙。他蹲在渠邊,沒有用手試水溫,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段正在慢慢解凍的水面。渠水正在慢慢甦醒,等它完全化凍以後,水就會重新漲起來。水線會重新漫過渠身,把冬天乾裂的苔蘚泡軟,把那段被凍硬了一個冬天的渠身重新潤開。
正月二十那天,沈若溪從省城來了一趟。她穿著深灰色外套,站在院子裡,在石桌旁邊站定:“王長慶在省城接觸了縣運輸公司的一個股東。他知道聯盟的運輸合同是跟縣運輸公司籤的,想從內部撬聯盟的物流。”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股東有多少股份?”沈若溪說:“不多,但他能影響車隊排程。他手裡有幾條備用線路,如果那些備用線路被鎖死,聯盟的貨在高峰期可能排不上車。”林飛聽完以後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聯盟的合同寫的是優先排車,不是獨家排車。就算股東把備用線路鎖了,合同上的優先條款還在,不影響聯盟的出貨。他要撬,撬不動。合同有優先條款,他不簽字,那些備用線路就出不了車。”沈若溪沒有再多說什麼,沿著水泥路走了。
正月二十二號那天,鄰縣劉社長來了一趟合作社。她開著麵包車,沒有熄火:“林醫生,我那邊的地己經全部翻完了,底肥也施下去了,壟距按聯盟標準重新量過。今年擴的那十畝地也翻過一遍了,底肥也己經到位了。聯盟的種子什麼時候能到?”林飛說:“二月底。到了以後會統一通知各社。”她聽完以後沒有多留,發動車子沿著水泥路走了。
正月二十五號那天,蔡姓農戶在院子裡把明年的農具重新歸攏了一遍。他把鐵鍬、鋤頭、鐮刀從灶房搬出來,在牆根一字排開。他沒有用布去擦它們,先蹲在牆根看了一會兒,像是要用自己的目光把每件工具的位置再確認一遍,然後才站起來,把那把舊鐮刀拿起來,刃口在正午的斜陽下反著一道細長的冷光,他看了片刻,把它掛回了門框上。
二月十五號那天,林飛坐在院子裡,把各社的擴地意向彙總表重新翻了一遍。擴地的數字己經比去年多了不少,他合上表格,沒有放進抽屜裡,放在石桌角上,用一塊從後山撿來的石頭壓住頁角。那塊石頭落在紙頁上的分量剛好夠壓住最上面一頁,邊角微微卷起,像是替那些還沒有填滿的頁碼留出了餘量。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窗戶透出的光落在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像一條正在慢慢伸向地頭的路。他知道聯盟的路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前鋪,那些正在路上的人,會在某一個天亮之前,踩著那些還沒有完全乾透的泥土,把明年的名字寫進聯盟的賬冊裡。他站起來,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在壟溝邊上站了一會兒,月光照在那些正在解凍的壟溝上,把翻過的土照得泛白。他沿著水泥路走回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下來。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窗戶透出的光落在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像一道正在慢慢合攏的邊界線,等天亮以後重新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