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姓負責人離開後，那張牛皮紙信封在石桌上放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林曉雅把它拆開，裡面裝著入社申請表、社員名單、地塊登記表和合作社註冊檔案的影印件。材料整理得乾淨，每個資訊欄都填滿了，沒有空白，也沒有摺疊的痕跡。她把材料按順序排好，夾進聯盟的資料夾裡，在封面上貼了一張標籤，寫下“鄰縣鄭家溝合作社”幾個字，然後放回架子上。
那天下午，又來了一個人。那人是騎腳踏車來的，車後座綁著一個編織袋，袋口扎得不夠緊，邊角處露出幾根乾枯的草莖。他把車停在合作社門口，沒有急著進院子，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在那塊省級示範社的牌子上停了很久，才走進院子：“林醫生，我是從縣城那邊過來的，姓劉。我自己有塊地，種了三年黃芪，單幹。聽說聯盟評上省級示範社了，想過來問問，像我這種個人，能不能入盟？”林飛從合作社屋裡出來，在院子裡站定：“聯盟目前只收合作社，不首接收個人。你可以先加入附近的合作社，再以合作社的名義申請入盟。”他站在院子裡，像是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了一遍：“那附近有合作社能收我嗎？”林飛說：“你可以去鄰縣鄭家溝那邊問問。”
他推著腳踏車走了。林曉雅從合作社屋裡出來，站在石桌旁邊：“這是這個月第三個來問個人入盟的。如果再有人問，還是讓他們先找合作社加入？”林飛說：“先讓他們找合作社。”
十一月底，合作社院子裡又來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外套，走進院子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東西，站在石桌旁邊：“林醫生，我是鄭家溝合作社的副社長，姓周。我們社長回去以後把入盟的事跟社裡說了，全體社員都同意加入聯盟。”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石桌上，“這是我們合作社的補充材料，地塊登記表和社員名單都在裡面了。”林飛沒有立刻開啟那個信封：“鄭家溝合作社的入盟申請，聯盟會統一稽核。稽核結果出來以後，會通知你們。”他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沿著水泥路走了。
入冬以後，來合作社的人少了一些，但也沒有完全斷。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走到地頭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探一下翻過的土，土己經凍硬了。她沿著壟溝走回灶房，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入冬了，聯盟的事也該歇一歇了。”張嬸把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沒有接話，像是把“歇一歇”三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但沒有打算採納。
鄭家溝合作社的入盟申請在十二月初通過了稽核。林曉雅把稽核結果整理好，用回形針別在資料夾裡，放在石桌上，等鄭家溝的人來取。三天後，鄭家溝的副社長來了，沒有多問，把資料夾裡的材料取走。
十二月中旬，鄰縣劉社長開著麵包車來了一趟合作社。她沒有熄火，坐在駕駛座上：“林醫生，今年聯盟的總結報告，什麼時候開始寫？”林飛說：“等各社的年度資料報上來以後，統一彙總。”她聽完以後沒有多留，發動車子走了。
沈若溪在十二月下旬從省城來了一趟，站在院子裡：“王長慶最近換了一個方向，開始接觸聯盟的幾家供應商。他在試圖從上游卡聯盟的供應鏈，而不是從下游截聯盟的客戶。他放出的風聲是，他可以給供應商更長的賬期，更穩定的訂單量。他這次不打價格戰了，他打賬期戰。他的邏輯是，只要供應商把貨先供給他，聯盟到春耕的時候就會缺底肥和種子。他不攔聯盟的貨出去，他攔聯盟的貨進來。”林飛沉默了片刻：“那供應商那邊，有幾家跟聯盟有長期合作？”
“有三家。種子、底肥、農膜，都是聯盟的老供應商。”
“那就先把這三家的合同續了。漲價可以，但不給賬期。聯盟的貨款，春耕前結清。”
“那王長慶的賬期戰……”
“他打他的賬期，我續我的合同。”
十二月底，各社的年度總結報告陸續報到了合作社。林曉雅坐在合作社屋裡，把各社的資料彙總成一張總表，各社的種植面積、產量、貨款金額都列得清清楚楚，每一項都有對應的票據和記錄。她合上總表，放回架子上。聯盟今年的路己經走到了最後一級臺階，明年的事要在明年落筆。那些己經走進來的人正在把門撐開，那些還在門外的人正在等著門被撐得足夠大。王長慶的賬己經換了一種演算法，但聯盟的供應商合同己經續到了後年。她推開門走出去，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她沒有往灶房走，站在門口看了片刻，轉身走回合作社屋裡，把放材料的抽屜鎖上了。
夜裡，張嬸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在壟溝邊上站了一會兒。風從後山灌下來，帶著乾冷的氣息，吹動她外套的下襬。她知道入冬以後，聯盟的事暫時安靜下來了，但那些己經續好的合同、那些正在稽核的入社申請、那些己經在路上的人，並不會因為冬天到了就停下腳步。她沿著水泥路走回灶房，推門進去，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灶膛裡的火己經滅了，爐膛是涼的。她坐在那裡，像是要用這段安靜把過去一整年的路重新在心裡走一遍，確認每一段都踩實了，然後等開春再重新邁步。風從灶房門口灌進來，吹動灶臺邊沿那本舊手冊的頁角，紙頁翻過幾頁，停住了。她沒有伸手去壓住它，也沒有再把它合上，讓它自己停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