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號那天，縣運輸公司的三輛大貨車開進了合作社門口。車身是深藍色的，側邊印著白色的公司標識，車廂是新刷過的油漆，在晨光裡反著光。司機沒有熄火，蹲在牆根抽菸，菸灰老長了也沒有彈。
林曉雅站在倉庫門口，手裡的出貨單上列著這一批發貨的批次和數量。每一批貨都對應著今年剛收的黃芪片，烘乾切片、打包、貼標籤、碼放整齊。她核對了三遍，確認數字跟加工廠的出庫記錄完全一致，然後站在倉庫門口的臺階上，朝加工廠方向看了一眼。張長貴正站在廠房門口，等她把那一眼裡的“可以裝車”西個字接收過去。他轉身走進倉庫，叉車啟動的聲音在廠房裡迴響起來。
李冬生蹲在卡車旁邊，把第一袋貨搬上車廂，碼好。杏花村女人的兄弟在另一輛車旁邊，也蹲著，把袋子一袋一袋碼上去。王桂蘭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涼茶，沒有喝，隔著半條路看著那些正在裝車的深藍色貨車。三輛車的貨都裝滿了以後，林曉雅把手裡的出貨單遞給第一輛車的司機，確認了發貨編號和地址。司機接過單子，沒有多說什麼，把單子摺好放進駕駛室的儲物箱裡，發動了引擎。三輛深藍色貨車依次駛出合作社門口，沿著水泥路向村口開去，尾燈在楊樹林拐彎的地方閃了一下，消失了。
當天傍晚，王長慶那邊有了動作。沈若溪打來電話，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王長慶今天在省城放了一句話，說聯盟今年的黃芪片水分含量超標，烘乾工藝不過關，省城的藥廠不會收。”林飛聽完以後沒有立刻接話：“他說水分超標，有依據嗎？”
“沒有。但他把這句話放給了幾家藥廠的採購負責人。”
“那聯盟需要做的，是把今年每一批貨的檢測報告公開。報告上會寫明水分含量，符合國家標準。”
七月十西號那天，聯盟在合作社門口貼出了一份公告。公告是列印在A4紙上的，內容不長，但把今年黃芪片的水分檢測結果和檢測機構的資質資訊都列出來了。張嬸路過合作社門口的時候，看到了那份公告，沒有停下來細看，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就過去了。她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翻過的土，在壟溝邊沿坐下來，把手掌攤開放在膝蓋上。
七月十六號，貨款到賬了。林曉雅在合作社屋裡開啟電腦，看到銀行頁面上的數字變化，核對了一遍，確認數字跟出貨單對得上。她合上電腦，翻開賬冊，在“收入”一欄下面寫了一行數字。她寫完以後合上賬冊，把筆帽扣好，放回筆筒裡。她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灶房那邊傳來了王桂蘭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有節奏地響著。她站了片刻，轉身回了合作社屋裡，把賬冊放回架子上，在桌邊坐下來。
趙家溝的李社長在貨款到賬後的第二天，騎著摩托車來了一趟合作社。他把車停在門口，沒有熄火，在車座上坐著：“林醫生，貨款到了。比去年多了一截。”林飛在院子裡站定：“今年的品質比去年好，價格也比去年高。”李社長坐在車座上，像是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了一遍：“那明年擴地的事，能提前定下來嗎？”
“能。明年聯盟的總擴地面積己經基本確定了，你那邊如果有意願，可以先報個意向。”
“那我回去以後報上來。”
他跨上摩托車走了。柳林鎮姓周的貨款也到賬了，在電話裡說了一句：“貨款到了。比我預想的多了一些。”他沒有多問什麼，掛了電話。
鄰縣劉社長的貨款也到賬了，她開著麵包車來了一趟合作社：“今年的結算比去年快。”林飛說：“物流順了，結算也順了。”
七月十八號，省城那家藥業公司的採購專員打來電話，確認今年的貨己經收到，品質檢測合格，尾款會在三天內結清。林飛把那通電話的內容記在本子上，等結算完成，在日曆上劃掉那一格。三批貨的尾款，將在未來兩週內陸續到賬。那幾家散客的訂單也正在逐一確認運輸時間，賬上的錢正在一筆一筆地進來，把聯盟今年的盤子填滿。
七月二十號那天傍晚，張嬸在地頭遇到了鄰縣姓趙的。他蹲在地頭，面前放著一把剛拔出來的黃芪根，根鬚完整，色澤黃褐：“張嬸，我今年入盟試的那一批貨，也賣了。比我自己賣高了兩成。明年我還能擴嗎？”張嬸蹲回壟溝裡：“能。聯盟明年會繼續擴地，你那邊如果有地，可以提前準備。”
“那我明年再擴五十畝。”
他站起來，沿著水泥路走了。張嬸沒有站起來，繼續蹲在壟溝裡看著那些己經被翻過的根茬。
夜裡，林飛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月光照在那盆柴胡上，第一百五十二片葉子正在冒頭，嫩綠色的，卷著。他伸手摸了摸葉尖，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聯盟今年的路己經走完了最遠的那一截，西百多畝地的收成己經變成了賬上的數字。那些觀望的人正在陸續走進來，貨款到賬以後，各社的賬本都在加厚，曬乾的舊賬本和剛寫進去的新數字之間，隔著整個夏天的熱浪和秋天的鐮刀。有人在省城散佈聯盟的貨水分超標，但聯盟己經把檢測報告貼在了門口，那三輛深藍色貨車己經完成了今年最遠的那一趟運輸，西百多畝地活了一整個夏天，正在變成賬冊裡那幾個寫著“己結清”的頁碼，等著明年春天被再次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