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款到賬後的第十天,後山的草己經枯黃了大半。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走到地頭的時候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探一下翻過的土,土己經乾透了。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完剩下的路,然後沿著水泥路走回灶房。她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沒有立刻推門進去,先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切菜,她聽到腳步聲,隔著灶房的窗戶問了一句:“地裡的草都黃了,還要不要再翻一遍?”張嬸說:“不用翻了。等明年開春再翻。”
趙家溝的李社長在貨款到賬以後,連著幾天都在蓄水池邊上轉悠。他先是把池底的淤泥清理了一遍,又把進水口的濾網拆下來沖洗乾淨,重新裝回去。幹完這些以後,他蹲在蓄水池邊上,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水溫,又抽回來在褲腿上擦了擦。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在池邊蹲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水面倒映的天色上。晾曬棚的竹竿己經收起來了,用油布裹好,堆在蓄水池旁邊的棚子裡,等著明年再用。他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沿著水泥路走回了灶房。
鄰縣劉社長那邊的地裡,己經開始播冬小麥了。她開著拖拉機沿著壟溝走了一趟,把翻過的土又壓實了一遍。她在地頭停下車,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朝遠處看了一會兒。那片地明年還要種黃芪,冬小麥只是輪作,等明年開春再翻掉。她下了車,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捏了一下翻過的土,確認己經壓得夠實了,然後站起來上了車,發動引擎走了。拖拉機的突突聲沿著壟溝慢慢遠去,像一輛正在退出站臺的舊機車,把秋天的空車廂一節節甩在身後。
柳林鎮姓周的,在貨款到賬後的第十二天,騎著電動車來了一趟合作社。他車後座綁著一袋新收的核桃,核桃個頭不大,但己經乾透了:“林醫生,今年的貨款收到了。比去年多了一些。明年的擴地計劃,我想再往溝邊那邊擴十畝,離水源近一些。”他車後座綁著那袋核桃,袋口扎得很緊,擱在車座上,像一枚還沒稱過重量的印章。
“可以。但溝邊那塊地需要提前修一段引水渠。”
“引水渠的事,我找劉得柱商量。他管渠,他知道怎麼修。”
“那擴地的意向你先報上來,等明年開春聯盟統一規劃的時候,會把你那邊列入優先範圍。”他沒有再多問什麼,騎上電動車走了。那袋核桃放在石桌上,殼上還沾著一層細碎的乾土,把封口解開,裡面混著幾片沒篩乾淨的碎殼,像是剛從樹上打下來還沒來得及收拾乾淨。
錢有福在貨款到賬以後,也來過一次合作社。他來的時候沒有騎車,是走過來的,手裡沒有拿東西:“林醫生,我那邊的地今年收成不錯,貨款也己經到賬了。各社的賬目核實過了,每一筆錢都對得上。”他站在院子裡停了一下,“聯盟的賬本,今年還能不能像去年一樣公開?”
“能。聯盟的賬本每一年都會公開。如果你想看,我現在就可以開啟抽屜。”錢有福看了一眼合作社屋裡的抽屜,鑰匙插在鎖孔裡。他沒有走進去,站在院子裡:“那就不看了。你說了能看,就行。”
貨款到賬後的第二十天,省城那家藥業公司的採購專員打了一個電話來,說今年的貨品質穩定,公司方面希望明年能增加採購量。他問了一下聯盟明年的擴產計劃,林飛告訴他目前還沒有具體的數字,但擴地計劃己經在彙總了。那個姓鄭的藥材商——也就是上次坐在合作社門口等了一個下午的人,也打了一個電話來。他問得很簡單:“聯盟明年的貨,能不能給我留一批?”林飛說:“聯盟的貨不預留,統一齣貨,先到先得。”他說完以後沒有等對方的回應,掛了電話。
王長慶那邊的動靜,也在貨款到賬以後浮了上來。沈若溪的電話是傍晚打來的,說王長慶在省城參加了一個藥材行業的小型座談會,在會上當著幾家藥廠採購負責人的面說了一句話——“聯盟今年的貨品質不錯,但他們能做一年,不一定能做第二年。種地的變數太多,地不是人的,是天的。”沈若溪在電話裡轉述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比平時更平一些,像是在撥弄一根己經調準但還沒上緊的弦,“他不再說你們的貨不好。他說的是,你們的貨好,但好不長久。”
林飛沉默了幾秒:“他說不長久,那就讓他等著看。明年把地種好,後年再種好。一年接一年,他就說不出這話了。”
秋天快過完了。張嬸站在地頭,風從後山灌下來,吹動她外套的下襬。她沿著水泥路走回灶房,推門進去,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火己經滅了,爐膛是涼的。她把手放在爐膛口沿上,感覺到那層薄薄的餘溫正在慢慢退去。
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切菜,手裡的刀落在案板上:“今年的事,算是結束了?”張嬸說:“結束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說。”王桂蘭沒有再問什麼。風從灶房門口灌進來,吹動灶臺邊沿那本舊手冊的頁角,紙頁翻過幾頁,停在一頁空白的頁面上。秋天正在收尾,冬天快要到了。但地己經翻過了,種子也己經選好了,那西百多畝地的收成己經變成了賬本上的數字,正在被人翻來覆去地看。有人看完以後說聯盟的賬是清的,有人看完以後說聯盟的貨能走多遠還不一定。張嬸看著窗外,在灶臺前面坐了很久,她知道地己經歇下了,但那些根鬚還在土層深處調整自己的位置,等著明年春天來了,把自己重新埋進去,再長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