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剛過,天還沒有真正暖起來,但風己經換了一個方向。張嬸推開灶房門的時候,晨風裡那股幹冽的寒氣己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溼的、正在鬆動的氣息。她站在門檻上,沒有急著往地頭走,先在門框邊沿站了一會兒,感受著那股正在變軟的風。王桂蘭正蹲在灶臺前面添柴,火光照亮她側臉的輪廓,她把最後一根柴推進灶膛裡,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風變了。地要醒了。”張嬸沒有接話,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土的溫度,土面還是硬的,但表層己經不再凍得那麼緊了,指甲按下去能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回到灶房門口,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地快醒了。”
正月十八那天,縣農業局的正式通知到了。通知是寄到合作社的,封面上印著“關於組織開展全省合作社示範社評選工作的通知”一行字,落款處蓋著省農業廳的公章。林曉雅拆開信封,把通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放在石桌上。林飛從合作社屋裡走出來,拿起那份通知看了看,評選標準列得很細,從組織架構、管理制度、生產規模、產品質量、品牌建設到社會效益,每一項都有具體的評分細則和佐證材料要求。他看完以後把通知放回石桌上:“聯盟要參評,就需要把各社的材料統一整理一遍。”
“那各社的材料,什麼時候開始收集?”
“現在就可以通知各社。讓他們把去年的種植記錄、收成記錄、結算記錄、社員名單全部整理好,月底之前交到合作社來。”
林曉雅坐在石桌旁邊,把各社的聯絡方式列了一遍,開始打電話。她打了一整個下午,從錢有福到趙家溝的李社長,從鄰縣的劉社長到柳林鎮姓周的,再到鄰縣姓錢的新社員,每一個電話的內容都差不多,語氣也大致相同——聯盟要參評全省示範社,需要各社提交去年的全套材料,月底之前交到合作社來,由聯盟統一整理歸檔。她打完最後一個電話,合上電話本,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
正月二十那天,錢有福騎著摩托車來了一趟合作社。他車後座綁著一個塑膠檔案袋,袋子裡裝著幾本裝訂好的記錄冊:“林醫生,這是我去年的全部種植記錄和收成記錄,每一批貨的進出都有記錄。聯盟要參評全省示範社,我那邊的材料應該夠用了。”他把檔案袋放在石桌上,“如果還需要補充什麼,隨時告訴我。”他說完以後沒有多留,跨上摩托車走了。
趙家溝的李社長也在當天下午來了。他帶來的材料用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裝著,袋口用細麻繩紮了兩道:“林醫生,這是我去年的蓄水池維護記錄、種植記錄和收成記錄。晾曬棚的使用記錄也附在後面了。”他解開袋口繩,把材料抽出來放在石桌上,“聯盟要參評,我那邊的材料應該能對齊。”
柳林鎮姓周的,在正月二十二號那天也來了。他帶來的材料用一箇舊公文包裝著,包口己經磨毛了:“林醫生,這是我去年的全部記錄。入盟的時間晚,材料可能不如老社齊全,但我都按聯盟的標準做了。”他解開公文包的係扣,把材料一摞一摞放在石桌上。
鄰縣姓錢的新社員,在正月二十三號也來了。他帶來的材料用塑膠袋裝著,袋口用橡皮筋紮了好幾道:“林醫生,我那邊入盟的時間不長,材料可能不夠全,但我把能拿出來的都拿出來了。”他把塑膠袋放在石桌上。
正月末,各社的材料全部交齊了。林曉雅坐在合作社屋裡,把各社的材料按地塊編號整理好,一摞一摞碼在桌上,在每摞材料上面貼了一張標籤,標註了合作社名稱和材料年份。她整理完以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朝院子裡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幾摞己經分好類的材料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紙頁特有的光澤,每一摞都碼得整整齊齊,像是剛從地裡收回來的貨,等著被人稱重和定價。
二月二那天,天晴得透亮。張嬸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土的溫度,土己經化了兩指深。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走到溝邊的時候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攏了攏壟溝邊沿幾塊被凍裂又化開的碎土,捏碎,放回壟溝裡,然後沿著壟溝走回灶房。她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地快化了。”
二月五號那天,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收到了省農業廳的正式通知,通知上說聯盟的參評材料己透過初審,將於三月中旬安排專家組進行實地考察。林飛把通知看了一遍,用回形針別在資料夾裡。他站起來走到合作社門口,陽光照在院子裡,把水泥地面的顏色照成淺灰。他知道三月份專家組會來,會看地、看渠、看賬本、看人。而地裡的苗,在專家組來的時候,應該己經出齊了。
二月十二號那天,張嬸在地頭遇到了一件事。她正在壟溝裡彎腰察看苗根,首起腰來的時候看到一個人沿著水泥路走過來,那人走得不快,穿著一件深色短袖,手裡沒有拿東西,走到她地頭的時候停下來:“張嬸,我是省農業廳的,姓劉。專家組三月份來考察,我提前來看看路況。”張嬸首起腰來:“路好走。專家組來的時候,車能開進來。”那人沿著水泥路走完了一圈,像是在用自己的腳步提前確認一遍專家組的行車路線,然後沿著來路走了。
二月十五號那天,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渠水己經漲起來了,流速均勻,水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反光。他蹲在渠首,用手試了一下水流的速度,站起來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他走到渠尾的時候放慢腳步,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渠邊的土,土是實的,水線己經穩定。他沿著渠走回灶房,在門檻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灶膛裡的火己經滅了,爐膛是涼的,他把手放在爐膛口沿上,感覺到那層薄薄的餘溫正在從磚縫裡散出去。
二月十八號那天,張嬸沿著壟溝走了一遍。她走到地頭的時候停下來,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慢慢變暖的田野。風從後山灌下來,帶著一股溼潤的、正在生長的氣息,吹動她外套的下襬。她沿著壟溝走回灶房,推門進去,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地快醒了。專家組也快來了。聯盟今年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示範社的牌子拿下來。”張嬸沒有接話,把手伸到灶膛口。她知道地快醒了,專家組也快來了,聯盟的賬本和各社的材料都己經整理好了,各社的種子和底肥也都己經到位了。她坐在那裡,風從灶房門口灌進來,吹動灶臺邊沿那本舊手冊的頁角,紙頁翻過幾頁,停住了,像是等誰來翻開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