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最後一天,省農業廳的正式通知到了。通知上說專家組將於三月十號抵達合作社,屆時將進行為期一天的實地考察,內容包括查閱聯盟的賬目、走訪地塊、與社員代表座談。通知的措辭比去年調研時更正式一些,落款處蓋著省農業廳的公章。林飛看完通知以後,把它放在石桌上,用一塊從後山撿來的石頭壓住頁角。林曉雅站在旁邊:“專家組來的時候,要準備哪些材料?”
“賬冊、各社的種植記錄、收成記錄、結算記錄、社員名單。還有去年的檢測報告和出貨單。”
“那我提前整理好。”
三月三號,張嬸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土的溫度。土己經化透了,指甲按下去能陷進去一個完整的指節。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走到溝邊的時候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攏了攏壟溝邊沿幾塊被曬乾的碎土。她沿著壟溝走回灶房,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
三月五號,專家組考察前的最後準備工作開始了。林曉雅坐在合作社屋裡,把賬冊翻到最後一頁,確認每一筆支出和收入都附有相應的票據和記錄,把各社的種植記錄按地塊整理好,又把去年的出貨單按時間順序排列,用回形針別好。她整理完以後站起來,在屋子裡站了一會兒,把牆上的日曆看了一遍,確認一切己經就緒,轉身走回桌邊,拉開抽屜,把鑰匙插回鎖孔裡,沒有鎖。
三月八號,趙家溝的李社長來了一趟合作社。他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在院子裡站定:“林醫生,專家組來的時候,會不會去我那邊看蓄水池?”林飛說:“可能會。具體路線要看專家組的安排。如果去的話,提前做好準備就行。”李社長沒有再問什麼,跨上摩托車走了。
鄰縣的劉社長也在當天下午打了一個電話來:“林醫生,專家組來的時候,我那邊需要準備什麼?”林飛說:“不需要特別準備。正常種地就行。”她沒有多問,掛了電話。
三月九號,專家組到達的前一天,各社都收到了通知。錢有福在電話裡問了一句:“專家組來的時候,我要不要到場?”林飛說:“不用。正常幹活就行。”他沒有再多問,掛了電話。蔡姓農戶在灶房門口遇到了張嬸,問了一句:“明天專家組來,地裡的活要停嗎?”張嬸正在灶房門口收乾菜,手裡那把乾菜掛在鐵絲上:“不用停。照常幹活就行。”
三月十號,專家組到了。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合作社門口,車上下來西個人。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他站在合作社門口沒有急著進院子,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牌子,才邁步走進院子:“林醫生,我們是省農業廳專家組的,姓王。今天來了解一下聯盟的執行情況。”林飛站在院子裡:“歡迎。”
專家組在合作社院子裡坐了將近兩個小時,先是查閱了聯盟的賬冊。姓王的坐在石桌旁邊,翻了將近一個半小時。他把賬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翻回前面幾頁核對了一遍,然後合上賬冊:“賬目清楚,每一筆支出和收入都有記錄,票據齊全。”他站起來,“接下來我們去地裡看看。”
專家組沿著渠走了一趟。走到溝邊的時候,姓王的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水溫,又站起來看了看遠處那片正在抽葉的苗:“渠水能澆到所有地塊嗎?”林飛說:“能。聯盟的渠己經通了好幾年了。”
“那今年新擴的地塊,也能澆到嗎?”
“能。今年新擴的地塊,也在渠的覆蓋範圍內。”
姓王的沒有再多問什麼,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回到合作社院子裡。下午,專家組在合作社院子裡跟社員代表做了一次簡短的座談。參加會議的人不多,錢有福坐在靠牆的位置,趙家溝的李社長坐在石凳上,鄰縣的劉社長也在場,蔡姓農戶站在院牆邊。姓王的問題不多,問了聯盟的定價機制、各社的結算週期和社員對聯盟管理的滿意度。錢有福回答了幾個問題,李社長也回答了幾個。蔡姓農戶站在院牆邊沒有說話,但姓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沒有點名讓他開口。
座談結束以後,姓王的合上筆記本:“今天的考察就到這兒了。聯盟的執行情況我們基本瞭解了。”他走到合作社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聯盟的賬目我看過了,各社的種植記錄和收成記錄都齊全。渠也修得不錯。”他停頓了一下,“我們會在兩週內給出正式的評審結果。”
三月十二號,專家組走後的第二天,張嬸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她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苗根周圍的土,土還是溼的。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走到溝邊的時候停下來。她蹲在壟溝邊,沒有用手去摸土,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遠處那片正在生長的苗。風從後山灌下來,吹動那些苗的葉子。她沿著壟溝走回灶房,推門進去。
三月十三號,柳林鎮姓周的來了一趟合作社。他站在院子裡:“林醫生,專家組的評審結果什麼時候能出來?”林飛說:“兩週內。”他站在院子裡,像是在心裡把那句“兩週內”換算了一遍,然後沿著水泥路走了。
三月十五號,趙家溝的李社長也來了一趟合作社。他站在院子裡,沒有問專家組的評審結果,先問了一句:“聯盟今年的春耕,全面鋪開了嗎?”林飛說:“鋪開了。各社的地己經全部翻完了。”他點了點頭,像是覺得這句話己經足夠讓他安心了,跨上摩托車走了。
三月十六號,張嬸在地頭站了很久。她沿著壟溝走了一遍,走到地頭的時候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土的溫度,土己經徹底暖了。她沿著壟溝走回灶房,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專家組走了一個星期了。評審結果應該快了。”
三月十八號,沈若溪從省城發來一條訊息,說省農業廳那邊有人透露,聯盟的評審結果初步是通過了。林飛看完那條訊息以後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石桌上,站起來走到合作社門口。
三月二十號,省農業廳的正式通知到了,通知是寄到合作社的,封面上印著“關於公佈全省合作社示範社評選結果的通知”一行字。林飛拆開信封,把通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合上通知,放回信封裡。他走到合作社門口,陽光照在院子裡,把水泥地面的顏色照成淺灰。他知道聯盟的牌子己經在省裡掛上了,那些觀望的人會看到那個結果,正在猶豫的合作社也會看到。而地裡的苗還在繼續長,不等人,也不躲人。他站了片刻,轉身走回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