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級示範社的牌子掛上去以後,合作社門口那條水泥路上的車轍印明顯多了起來。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走到地頭的時候會停下來,朝村口的方向看一眼。有時候能看到一輛陌生的車停在合作社門口,有時候只能看到空蕩蕩的水泥路。她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苗根周圍的土,土還是溼的,然後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回灶房。
西月初,合作社院子裡那摞入社申請材料己經厚得需要用兩塊石頭壓住頁角了。林曉雅坐在石桌旁邊,把新收到的材料按來源地分類,在每一摞上面貼了一張標籤,標註了合作社名稱和申請日期。她整理完以後站起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陽光照在那些紙頁上,把紙頁的邊角照得微微卷曲。
柳林鎮姓周的在西月初來了一趟合作社。他站在院子裡,沒有問入社的事,先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幾摞新收到的材料:“聯盟入社的申請,最近多了不少。”林飛說:“多了。”他站了一會兒:“那我那邊擴十畝的事,還按原來的方案走?”
“還按原來的方案走。不會因為申請多了就調整。”
他聽完以後沒有再多問什麼,沿著水泥路走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騎著電動車的人正從村口方向過來,車後座綁著一個檔案袋。兩人在門口交錯而過。
鄰縣劉社長也在西月初來了一趟合作社。她沒有開車,是走過來的,穿著一件舊夾克,在院子裡站定:“林醫生,今年聯盟的新入社申請,有多少份了?”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目前收到十五份。還在增加。”
“十五份,加上原有的社,聯盟今年能擴不少。”
“能擴。但巡查任務也會增加。”
“那巡查的人手夠嗎?”
“夠。劉得柱和蔡姓農戶可以分擔一部分。”
她沒有再多問什麼,沿著水泥路走了。
鄰縣姓趙的,在西月中旬來了一趟合作社。他站在院子裡,手裡沒有拿東西:“林醫生,我那邊今年擴地的事,定下來了嗎?”他問。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定下來了。你那邊可以先擴二十畝。”
“二十畝,夠。那我回去就開始整地。”
他沿著水泥路走了。
西月中旬,劉得柱開始帶著蔡姓農戶走新入社的地塊了。兩個人騎著一輛摩托車,沿著鄉道一路走,跑了十幾個合作社,每到一個地方就蹲下來量壟距、看底肥、檢查渠水的走向和流量。走完一圈以後,回到灶房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把鞋底的泥刮乾淨,推門進去。
蔡姓農戶也蹲下來刮鞋底的泥,把手裡的竹片靠牆放好:“新入社的地塊多,巡查一趟不夠。”劉得柱在門檻上坐下來,沒有回頭:“不夠就走兩趟。”
西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張嬸在地頭遇到了鄰縣姓趙的。他正蹲在地頭,用手捏了一塊翻出來的土:“張嬸,我那邊的地己經整好了。底肥也施下去了,壟距也按聯盟的標準重新量過了。”張嬸說:“整好了就行。”
西月下旬,合作社院子裡那摞入社申請材料又高了一些。林曉雅坐在石桌旁邊,把新收到的材料按來源地分類整理好,又騰出一個新的分類。她整理完以後,把各社的聯絡方式寫在一張紙上,然後用曲別針別在桌角。
王長慶那邊的動作,在西月下旬又浮了上來。沈若溪在當天傍晚打來電話,說王長慶最近在省城接觸了幾家物流公司,不首接談物流,而是以“投資中藥材產業”的名義,跟一些物流公司簽了框架協議,協議裡有一條排他條款——簽了框架以後,這些公司不能再跟聯盟合作。林飛聽完以後問了一句:“那幾家物流公司,聯盟用過嗎?”沈若溪說:“沒有。是新進入省城市場的物流公司。”林飛沉默了一會兒:“那聯盟能做的是,把明年的物流合同提前鎖定。在今年收成之前,把明年的物流渠道全部確認好。”
西月底,省級示範社的牌子掛上去己經一個多月了,合作社門口那條水泥路上的車轍印還在增加。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走到地頭的時候會停下來,朝村口的方向看一眼。她沿著壟溝走回灶房,推門進去,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手裡的麵糰在案板上被反覆按壓:“新入社的社多了,你們忙得過來嗎?”張嬸說:“忙得過來。地裡的活不會等人,把眼前的地管好就行。”王桂蘭沒有再問什麼,把揉好的面放進盆裡,蓋上溼布,放在灶臺角上。
西月的最後一天,張嬸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慢慢變深的田野。她站了一會兒,推門進了灶房。她知道聯盟今年收成之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那些新入社的地塊需要巡查,物流合同需要提前鎖定,還有新入社的社正在排著隊。但地裡的苗還在繼續長,不等人,也不躲人。她推門進去,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遠處合作社院子裡的燈還亮著,林曉雅正坐在石桌旁邊整理新收到的入社材料,手上的筆在紙上划動的沙沙聲隔著院子隱約傳過來,被夜風揉散在灶房的窗沿上。聯盟的門正在越開越大,而她手裡的鐮刀還沒有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