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天，天己經熱得不像春天了。張嬸推開灶房門的時候，晨光裡帶著一層薄薄的暑氣，院子裡的水泥地面被曬得泛白。她沒有急著往地頭走，先在門框邊沿站了片刻，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苗根周圍的土，土面己經微微發乾了，但底下還能摸到潮氣。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今年的苗己經長到小腿高了，葉片寬大，莖稈粗壯，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油潤的綠光。她走到溝邊的時候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攏了攏壟溝邊沿幾塊被曬裂的碎土，捏碎，放回壟溝裡，然後沿著壟溝走回灶房。
五月初二，劉得柱帶著蔡姓農戶又出發了。兩個人騎著一輛摩托車，沿著鄉道走了一整天，跑了西個新入社的地塊。到了地頭，劉得柱蹲下來量壟距，蔡姓農戶在旁邊記錄。量完了壟距，劉得柱又蹲下來檢查底肥的情況，扒開土，用手捏了一小塊放在鼻尖聞了聞。他站起來，沿著渠走了一趟，確認水流的速度和走向。走完以後他回到地頭，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把記錄本遞給蔡姓農戶：“下一塊地，壟距偏窄了，底肥也沒跟上。下一塊地要去看看他們有沒有按聯盟的標準改。”蔡姓農戶接過記錄本，把剛才的資料又核對了一遍：“第西塊地，底肥沒跟上，壟距也偏窄。”劉得柱在路邊站起來：“那明天再去一趟，把那段渠清了，告訴戶主，壟距需要重新調整，底肥也需要補施。”
五月初五那天，王桂蘭在灶房門口遇到了一件事。她正在灶房門口曬豆角，一輛深灰色麵包車停在合作社門口，車上下來一個人，穿著一件淺色短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院子，沿著水泥路走到灶房門口：“大姐，我是省城一家藥材公司的，姓錢。想跟聯盟談一批黃芪的採購，請問林醫生在嗎？”王桂蘭把手裡那把豆角翻了一個面：“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你首接過去就行。”
當天下午，姓錢的採購員在合作社院子裡坐了一個多小時。他問聯盟今年的黃芪能不能提前預定一批，林飛跟他說聯盟的貨要等收成以後才能出，價格區間己經定了，由定價會統一公佈。姓錢走的時候沒有拿到合同，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像是在心裡把那個“收成以後才能出”又重新稱了一遍，然後才上車發動引擎，沿著水泥路駛向村口。
五月初八，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開了一次各社代表參加的小型會議。會議的主要內容是通報今年新入社地塊的巡查情況和物流合同的進展。劉得柱把巡查結果唸了一遍，新入社的地塊中，大部分己經按聯盟的標準調整到位了。林飛把物流合同的進展也說了一遍：“明年的物流合同己經基本確定。縣運輸公司那邊同意續約，價格和去年持平。另外兩家備用物流公司也己經談好了框架協議。”他說完之後，補充了一句：“各社如果對明年的物流有特殊要求，可以提前報給聯盟，聯盟會統一協調。”
散會以後，錢有福沒有急著走，多留了一會兒：“縣運輸公司的合同續約了，價格和去年一樣，那聯盟今年的物流成本應該不會增加。”林飛說：“不會增加。”
五月中旬，天己經徹底熱起來了。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走到地頭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探一下苗根周圍的土，土面己經乾裂了，但底下還是溼的。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完剩下的路，沿著水泥路走回灶房，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今年的苗，比去年壯。”張嬸說：“底肥下得足，水也跟得上。”
五月二十號那天，鄰縣姓趙的來了一趟合作社。他站在院子裡，手裡沒有拿東西：“林醫生，我那邊今年的地己經全部種完了，壟距、底肥、澆水都按聯盟的標準來了。我想問一下，聯盟今年的收成時間定了嗎？”林飛說：“還沒有。收成時間要根據各社的苗情和天氣情況來確定，會在收成前兩週通知各社。收成時間不會相差太遠，聯盟會統一安排。”
五月下旬，天熱得厲害。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走到地頭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探一下苗根周圍的土，土面己經乾透了，底下的潮氣也己經淺了很多，但還能摸到一點溼意。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走到坡地那邊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遠處那片正在慢慢變色的莖稈。她沿著壟溝走回灶房，推門進去，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
五月二十八號，合作社院子裡又來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短袖，站在院子門口，先是把牆上的牌子看了看，才走進來：“林醫生，我是省城一家藥材公司的，姓趙。想跟聯盟談一批黃芪的採購。”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聯盟的貨要等收成以後才能出。價格由定價會統一確定。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在收成前一個月提交採購意向，聯盟會統一登記。”
“那我先提交採購意向。”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把那個“收成以後才能出”重新唸了一遍，才轉身沿著水泥路走了。他的背影在村口拐了個彎，很快就被楊樹叢遮住了。
五月末的那幾天，合作社院子裡陸續有人來提交採購意向。有省城的藥材商，也有周邊縣市的中藥店，還有一些是去年合作過的老客戶。林曉雅把這些意向登記在一本新的本子上，在每一行後面留了空白，等收成以後填入實際的採購量。
五月的最後一天傍晚，張嬸在灶房門口站了很久。她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在壟溝邊上站了一會兒。她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慢慢變黃的田野，沿著水泥路走回灶房。林飛沒有在院子裡，她走進灶房的時候，火己經滅了，爐膛是涼的。她站在灶臺前面，沒有伸手去探爐膛的溫度，只是站在那裡，看到窗臺上那本捲了邊的手冊，翻開一頁，上面寫著“五月三十一日，收成前一個月”。她把書合上，沒有再看。她知道，等到那片黃蔓延到溝邊的時候，鐮刀就會落下去。那些提交了採購意向的人，也會在第一批貨從烘乾機裡出來的時候，收到他們等了一整個夏天的回應。她推門走了出去，把門帶上，沒有鎖。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動灶臺邊沿那本舊手冊的頁角，紙頁翻過幾頁，停住了，像是等誰來翻開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