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天,天熱得像一口倒扣的鍋。張嬸推開灶房門的時候,晨光裡己經帶了一層薄薄的暑氣,院子裡的水泥地面被曬得泛白。她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苗根周圍的土,土面己經乾裂了,底下的潮氣還在,但比五月時淺了不少。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今年的苗己經齊腰深了,莖稈粗壯,葉片寬大,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油潤的綠光。她走到溝邊的時候停下來,看到遠處一個人正沿著水泥路走過來——劉得柱,手裡沒有拿工具。
他走到灶房門口站定:“渠裡的水還夠。再旱半個月也能撐住,但要是過了六月還沒雨,就得限水了。”他在門檻旁邊坐下來,把鞋底的泥刮乾淨,竹片靠牆放好。
六月初的合作社院子裡,入社申請材料己經積了厚厚一摞,用兩塊石頭壓著。林曉雅坐在石桌旁邊,把新收到的材料按來源地分類,在每一摞上面貼標籤。她整理完以後站起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石桌旁邊那幾摞貼了標籤的材料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紙頁特有的光澤,邊角微微卷曲,像一本本還沒拆封的新賬冊。
六月初三那天,劉得柱帶著蔡姓農戶又出發了。兩個人騎著一輛摩托車,沿著鄉道走了一整天,跑了三個新入社的地塊。他到地頭以後沒有說話,先蹲下來量了壟距,又檢查了底肥的配比。他走到渠邊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水溫,站起來沿著渠走了一趟,確認水流的速度和走向。走完以後他回到地頭,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來:“壟距沒問題,底肥也對上了,就是渠尾那段有點淤,水走到那裡慢了。你自己清了,別等我來催。”戶主聽完以後站在地頭,像是把剛才劉得柱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心裡重新稱了一遍,然後才開口:“清,明天就清。”
六月初五那天,趙家溝的李社長來了一趟合作社。他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車後座綁著一根新砍的竹竿,竹竿削好了,頂端削成了斜面:“林醫生,蓄水池的水位穩定,池壁沒有滲漏,進水口的濾網也清過了。渠也通著,水己經澆過兩遍了。”他把竹竿從車後座上解下來,靠在院牆邊,“今年新入社的地塊多,水夠用嗎?”林飛說:“夠用。渠裡的水還能撐半個月。”他再沒有多問什麼,跨上摩托車走了。
柳林鎮姓周的,在六月初八那天來了一趟合作社。他站在院子裡:“林醫生,我那邊的地今年長勢不錯,苗也壯。收成之前,聯盟還會不會安排一次巡查?”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會。收成前半個月,聯盟會安排一次全面巡查,新入社的地塊會優先安排。”
“那我到時候需要準備什麼?”
“不需要特別準備。正常管理就行。巡查的時候會看壟距、底肥、澆水和病蟲害情況,如果有問題會當場指出。”
他聽完以後沒有再追問,沿著水泥路走了。
鄰縣劉社長也在六月初十那天打了一個電話來。她在電話裡說,今年她那邊的苗長勢不錯,聯盟的巡查她也是認可的,但她同時問到一件事——新入社的社多了,聯盟收成以後統一收購的時候,會不會出現收不過來的情況。林飛在電話裡說不會,聯盟的收購計劃是按批次安排的,各社的收成時間會錯開,烘乾機的產能也足夠覆蓋。
六月十二號那天,王桂蘭在灶房門口遇到了鄰縣姓趙的。他正蹲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沒有拿東西,目光落在院子裡晾著的那排乾菜上,像是在等一個不用敲門的機會。王桂蘭從灶房裡出來倒水:“你怎麼蹲在這兒?”他站起來:“我聽說聯盟今年的巡查己經排定了,想問問什麼時候能到我那邊。”王桂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去找林飛,他在合作社院子裡。”他沒有多說什麼,沿著水泥路往合作社方向走了。
當天下午,姓趙的在院子裡坐了一個多小時,等林飛開完會。林飛從屋裡出來,看到他坐在石凳上:“你那邊今年的地,長勢怎麼樣?”他說:“還行。比去年好。”
“那收成之前,聯盟會安排巡查。”他點了點頭,站起來沿著水泥路走了。
六月十五號那天,張嬸沿著壟溝走了一遍。她走到地頭的時候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捏了一下莖稈底部,莖稈己經開始變硬了。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回灶房,推門進去,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切菜:“地裡的莖稈變色了。”張嬸說:“快了。”
六月十八號,沈若溪從省城發來一條訊息。訊息不長,內容是關於王長慶最新的動向:“王長慶最近在省城接觸了幾家去年跟聯盟合作過的藥材商,報價比聯盟的定價區間略高一些,想在收成前把聯盟的老客戶拉走。”林飛看完訊息以後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石桌上。
六月二十號那天,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渠水己經開始下降了,流速比五月中旬慢了一些。他蹲在渠首,用手試了一下水流的厚度,站起來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把鞋底的泥刮乾淨,沒有進屋。
六月二十二號那天,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開了一次各社代表的會議。參加會議的人不多,但各社的代表都到了。林飛把聯盟今年收成的初步安排說了一遍,計劃分三批收。第一批安排在七月上旬,主要收溝邊那片最早成熟的地塊;第二批在七月中旬,收中間那片地;第三批在七月下旬,收坡地和今年新入社的地塊。錢有福聽完以後問了一句:“如果天氣有變,收成時間會調整嗎?”林飛說:“會。如果遇到連續陰雨,收成時間會提前或延後。具體的調整方案會在收成前通知各社。”
六月二十五號,張嬸站在地頭,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慢慢變黃的田野。莖稈的顏色正在從深綠向淺褐過渡,底部的葉片己經開始捲曲,邊緣泛出乾枯的黃色。她己經不需要用手去捏莖稈了,那些莖稈正隨著天氣的變化一天天干透、收緊。
六月二十八號,合作社院子裡又來了一個人。那人穿著深色短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來,問聯盟今年的黃芪能不能提前預定一批。林飛的回答跟之前一樣——聯盟的貨要等收成以後才能出,價格由定價會統一確定。那人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片刻,像是把那個回答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上了車,發動引擎,沿著水泥路駛向村口。
六月三十號,張嬸在灶房門口站了很久。她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在壟溝邊上站了一會兒,風從後山灌下來,吹動那些正在變黃的莖稈,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沿著水泥路走回灶房,推門進去,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切菜:“地裡的莖稈變色了,快收了吧?”張嬸說:“快了。莖稈老透了,等天晴。”她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了一會兒,把手伸到灶膛口,爐膛己經涼透了,從磚縫裡滲出來的那層餘溫也散了。她把手放在爐膛口沿上,像是要用掌心替那排還沒有被鐮刀碰過的莖稈量一量最後的溫度。她知道聯盟今年的收成就要開始了,那塊地不會等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