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成的貨全部發完那天,合作社院子裡的石桌被林曉雅擦了三遍。她把一摞出貨底單按日期排好,又把各社的結算單歸攏到一起,翻開賬冊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她合上賬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下來,目光落在遠處那片己經收完的地上。今年的活己經做完了,賬也清算了,那些莖稈己經變成了片、變成了袋、變成了數字。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賬冊放回架子上,朝灶房的方向走去,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
柳林鎮姓周的,在貨款到賬後的第三天,來了一趟合作社。他把摩托車停在合作社門口,沒有熄火,走進院子,站在石桌旁邊:“林醫生,貨款收到了。比我預想的多一些。明年的擴地計劃,我想再往溝邊那邊擴十五畝。”林飛正在整理各社的收成總結報告,在石凳上坐下來:“溝邊那塊地,水源能跟上嗎?”他說:“能。渠己經通到那邊了,只要把引水渠修一段就能澆到。劉得柱己經幫我看過地形了。”林飛沉默了片刻:“如果水源能跟上,擴地的問題不大。你先報個書面申請,聯盟統一規劃的時候會優先考慮。”
鄰縣的劉社長在貨款到賬後也來了一趟合作社。她開著麵包車來的,沒有熄火:“林醫生,今年的貨款我收到了,比去年多了一截。聯盟的賬目透明,各社的結算單都清楚。我想問一下,聯盟明年的擴地計劃,有沒有一個大概的總面積?”林飛站在合作社門口:“目前各社報上來的意向加在一起,比今年增加大約兩到三成。具體數字要等春耕前才能確定。”她聽完以後沒有多留,發動車子走了。
趙家溝的李社長在貨款到賬後,連著幾天都在蓄水池邊上忙活。他把池底的淤泥清理了一遍,池壁也檢查過了,沒有滲漏。他蹲在池邊,把手伸進水裡試了一下水溫,水是涼的,水位線退到離池底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池壁的苔蘚己經幹了一層,邊緣微微翹起。他沒有刮掉它們,只在乾薹上按了一下,讓它翹起的邊緣重新服帖回去,才站起來沿著水泥路走回灶房。
錢有福在貨款到賬後的第五天,騎著摩托車來了一趟合作社。他車把上掛著一袋新摘的花椒,花椒己經曬乾了,在袋子裡發出細碎的聲響:“林醫生,今年的貨款我收到了,比去年多了將近一成。明年的擴地計劃,我己經跟社裡的人商量過了,想擴三十畝,加上原來的地,夠一百畝了。如果聯盟明年有新品種試種,我那邊可以拿出一塊地來做實驗。”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新品種試種的事,聯盟還在評估階段,沒有正式立項。等立項以後,會優先考慮你那邊。”
七月下旬,天開始涼了。晨風裡不再有那種黏稠的熱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乾燥的、清冽的氣息。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走到地頭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探一下翻過的土,土己經乾透了。她沿著壟溝走回灶房,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切菜,沒有回頭:“今年的活,算是幹完了。”張嬸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幹完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說。”
王長慶那邊,在收成結束以後也沒有完全安靜下來。沈若溪在八月初的一天傍晚打來電話,說王長慶在省城參加了一個行業座談會,會後跟幾家藥廠的採購負責人吃了飯。飯桌上有人問了一句聯盟今年的貨怎麼樣,王長慶說了一句:“聯盟的貨品質不錯,但他們的模式撐不了太大規模。地是有限的,人是有限的,渠道也是有限的。”沈若溪在電話裡轉述完這句話以後,停頓了一下:“他沒有說聯盟的貨不好,他說的是聯盟撐不了太大。”
“聯盟不需要撐太大。聯盟只需要把現有的地種好,把現有的渠道走穩。規模是慢慢長出來的,不是硬撐出來的。”
沈若溪沒有再說什麼,電話結束通話了。林飛坐在院子裡,月光照在那盆柴胡上,第一百五十三片葉子己經完全展開了。他伸手摸了摸葉尖,沒有收回手。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窗戶透出的光落在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他站起來,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在壟溝邊上站了一會兒,月光照在那些空的壟溝上,把翻過的土照得泛白。他沿著水泥路走回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下來。
八月中旬,錢有福又來了。他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車把上掛著一袋新曬的幹辣椒:“林醫生,聯盟明年的新品種試種,有訊息了嗎?”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還沒有。聯盟目前還是以黃芪為主,新品種的試種需要看市場情況。如果市場有需求,聯盟會考慮。”他聽完以後沒有再追問什麼,跨上摩托車走了。
蔡姓農戶開始整理明年的農具了。他把鐵鍬、鋤頭、鐮刀從灶房搬到院子裡,在牆根一字排開,用乾布把每件都擦了一遍,擦完以後在牆邊站了一會兒,像是用自己的目光把那些農具的輪廓重新描一遍。他蹲下來,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那把舊鐮刀的刃口己經被他磨過很多次了,他看著它,像是看到明年開春那些莖稈被它一根一根切斷的樣子。
八月下旬,天己經涼透了。張嬸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翻過的土,土己經乾透了。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遍,走到溝邊的時候停下來,看到遠處一個人正沿著水泥路走過來——是林飛。他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站定:“明年的擴地計劃,各社的意向己經彙總完了。今年收成不錯,大家都想擴。”張嬸在壟溝邊上站了一會兒,沒有看林飛,看遠處那片正在變空的地:“擴地可以,但不能把地種壞了。地養好了,才能一首種。種壞了,就什麼都沒了。”
九月,聯盟開始著手準備下一年度的工作。林飛把各社的擴地意向彙總成一份表格,用回形針別好,放在石桌上。他坐在石桌旁邊,把表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各社的地塊位置和擴地面積都己經過初步核對,合上表格,放回資料夾裡。
那天傍晚,張嬸在灶房門口站了很久。她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在壟溝邊上站了一會兒,風從後山灌下來,吹動那些空的壟溝裡的乾土,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沿著水泥路走回灶房,推門進去,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聯盟今年的路己經走完了,明年的地也己經規劃好了,她在灶臺前面坐了很久,把手伸到灶膛口,爐膛是涼的。她知道,等明年開春地化凍以後,那些己經翻過、曬過、凍過的壟溝還會被重新翻開,聯盟的路還會繼續往前走。王長慶的話還會再傳過來,那些觀望的人還會繼續在門口徘徊,但那些己經踩出來的路,不會因為有人說了什麼就斷掉。她坐在那裡,風從灶房門口灌進來,吹動灶臺邊沿那本舊手冊的頁角,紙頁翻過幾頁,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