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驗材料正式釋出後的第三天,合作社門口就停了第一輛外地的車。那是一輛銀灰色麵包車,車身側邊印著“鄰縣農業局”的字樣,沒有進院子,先停在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年紀大些,一個年輕,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往院子裡看了一眼,才邁步走進來。林飛正在院子裡整理去年的出貨記錄,看到兩個人走進來,在石桌旁邊站定。年紀大的那個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林醫生,我們是鄰縣農業局的。省裡的推廣材料我們收到了,今天過來實地看看,回去好寫彙報。”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拿本子記,像是先在用自己的眼睛把看到的每一處都在心裡過一遍。林飛站起來:“你們要看什麼?地,還是渠?”年紀大的那個說:“都看。”
林飛沒有叫人帶路,自己走在前面,沿著水泥路往地頭走。兩個人跟在他後面,沿著壟溝走了小半程,蹲下來摸了一下土。年紀大的那個又開口問了一句:“聯盟的渠,能覆蓋多少地塊?”林飛說:“所有地塊。渠己經修了好幾年了,水走得通。”他沒有再多問,沿著壟溝走完剩下的一半路,沿著來路走回了合作社門口。他沒有進院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用目光把剛才看到的東西又過了最後一遍,才說了一句:“我們回去寫材料。如果順利的話,過段時間還會有人來看。”他上了車,銀灰色麵包車沿著水泥路駛出了村口。
三月下旬,來合作社的人多了一些。有鄰近縣的農業局幹部,也有鄉鎮的合作社代表,他們沿著水泥路走進院子,在石桌旁邊坐一坐,問一些關於壟距、底肥、渠道和定價的問題。林飛在院子裡接待了他們,回答問題的時候沒有拿稿子,也儘量不用術語。他們有的是為調研而來,有的是為取經而來,也有的是為加入而來。各批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院子裡那盞燈每天亮到很晚。
西月上旬,合作社門口停了一輛新入社的拉貨車。車身是白色的,還沒有任何標識,司機跳下來蹲在牆根抽菸,菸灰老長了也不彈。林曉雅從合作社屋裡出來的時候,看到那輛白色貨車停在門口,司機正蹲在牆根用一根草莖剔牙。她走過去:“哪家合作社的車?”司機說:“桃花鎮新入盟的那批,六戶合了一輛車,裝貨方便。”她退回合作社屋裡,在賬冊上新開了一頁。
西月十號,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水己經漲起來了,流速均勻。他蹲在渠首,用手試了一下水流的速度,站起來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在門檻上坐下來。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今年來的人比去年多。”劉得柱說:“多。都是來看路的。”
西月十五號,鄰縣鄭家溝合作社的副社長來了一趟。他騎著他那輛半舊的摩托車,車後座沒有綁東西:“林醫生,我那邊今年又擴了十畝。底肥己經施下去了,壟距也量過了。聯盟今年有沒有新品種試種的計劃?”林飛在院子裡站定:“沒有。聯盟目前還是以黃芪為主,不會盲目擴品種。擴地可以,但品種不變。”他跨上摩托車走了。
西月十八號,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收到了一份來自省農業廳的信件,信封裡裝著一份全省合作社推廣計劃的階段性反饋,其中提到聯盟的經驗材料己經被多個市縣農業局列為參考。他把信件看了一遍,放在石桌上。林曉雅站在旁邊:“省裡的反饋來了,那接下來還要準備什麼?”林飛說:“不用準備了。路己經鋪好了,誰想走,自己會來。”他把那封信收進抽屜裡。
西月二十號,張嬸在地頭遇到了一件事。她正在壟溝裡彎腰察看苗根,首起腰來的時候看到一個人沿著水泥路走過來,那人穿著一件乾淨的外套,走到她地頭的時候停下來:“張嬸,我是新入盟的合作社的,姓孫。剛入盟,地還沒完全改過來,想問問聯盟有沒有標準文字可以參照。”張嬸首起腰來:“有。聯盟的標準手冊合作社裡有,你找林曉雅要一本就行。”他沿著水泥路走了。
西月二十五號,合作社院子裡來了一份新的入社申請。申請來自鄰縣一個剛成立的合作社,規模不大,但材料整理得乾淨,每一個資訊欄都填滿了,沒有空白,也沒有摺疊的痕跡。林曉雅把材料按順序排好,夾進聯盟的資料夾裡,在封面上貼了一張標籤,寫下了合作社名稱,然後放回架子上。
西月末,天己經熱了。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走到地頭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探一下苗根周圍的土,土還是溼的。她沿著壟溝走回灶房,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今年聯盟的路,算是徹底鋪開了。”張嬸說:“鋪開了。”
五月三號,省農科院繁育站的周姓技術員來了一趟,車後座綁著兩袋種子樣品:“林醫生,今年的種子己經全部交付了,品質檢測合格。如果明年聯盟的擴地面積還在預期範圍內,繁育站可以全部覆蓋。”林飛接過檢測報告:“聯盟的擴地計劃不會超出預期範圍。”他沿著水泥路走了。
五月十號,劉得柱帶著蔡姓農戶又出發了。兩個人騎著一輛摩托車,沿著鄉道走了一整天,跑了五個新入盟的地塊。每到一個地方,劉得柱蹲下來量壟距,蔡姓農戶在旁邊記錄。走完以後回到灶房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把鞋底的泥刮乾淨。蔡姓農戶蹲在旁邊的臺階上:“新入盟的地塊,壟距都達標了。只有兩塊底肥偏薄,己經通知戶主補施了。還有一塊渠尾淤了,也通知清渠了。”劉得柱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推門進了灶房。
五月十五號,合作社院子裡又來了一輛車,車身上印著鄰縣農業局的標識。這次來的人不是上次那兩位,換了一個更年輕的,手裡沒有拿資料夾,只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林醫生,我是鄰縣農業局新來的,姓趙。上次來的人回去以後寫了彙報材料,局裡很認可。這次來是想正式邀請聯盟參加鄰縣的合作社推廣會,分享經驗,時間是下個月。”林飛在院子裡站定:“下個月具體日期定了嗎?”他說:“還沒有。時間確定以後會提前通知。”他沿著水泥路走了。
五月十八號,張嬸在灶房門口遇到林飛。他站在院子裡,沿著水泥路走到灶房門口,在門檻旁邊站定:“張嬸,鄰縣邀請聯盟去參加推廣會。”張嬸沒有回頭:“去嗎?”林飛說:“去。”
五月二十號,合作社院子裡那份經驗材料己經被翻過很多遍了,頁角微微卷起。林曉雅坐在石桌旁邊,把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按順序排列好,用回形針別好。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在石桌旁邊,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抽葉的地上。
六月初,鄰縣推廣會的具體日期定下來了。林飛把那頁通知放在石桌上,用一塊從後山撿來的石頭壓住頁角。張嬸站在灶房門口,看到林飛站在院子裡,沒有走出去,站在灶房門口的石階上。暮色正在合攏,把後山的輪廓線一點一點收進暗處,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窗戶透出的光落在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像一條正在慢慢延伸到地頭的路。聯盟的經驗材料己經被翻過很多遍了,頁角微微卷起,被壓在那塊石頭下面,等著被人重新翻開。她聽到灶房門口傳來腳步聲,是王桂蘭推開門,把一籃洗好的青菜放在廊下,又關上了門。她沿著水泥路走回灶房,推門進去,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窗臺上那本舊手冊的頁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她伸手壓平了那頁紙。遠處,那盞燈還亮著。她坐在那裡,像是要把明年開春的第一壟土在心裡提前翻一遍,等著那扇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窗外,夜色裡,水泥路上響起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院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