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週末中午,宴席設在城東一家叫“攬月樓”的淮揚菜館。
周銘訂了最大的包間,說是“正式賠罪”,一桌子菜擺得滿滿當當,蟹粉獅子頭、松鼠鱖魚、文思豆腐、響油鱔糊,樣樣都是這家館子的招牌。桌上開了兩瓶茅臺,杯盞整整齊齊地碼了一圈。
蕭清到的時候,六個人己經全到了。今天他們沒有坐主位,而是把正中間那把椅子空著,等她來了入座。
趙澈站起來替她拉開椅子,動作恭謹得像餐廳的服務員。蕭清看了他一眼,沒客氣,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陳頊被安排在蕭清右手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高領毛衣,比平時精神了些,但坐在六個氣場明顯比他張揚的公子哥中間,顯得很安靜。
趙澈在他對面落座,目光時不時掃過來一下,陳頊也不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偶爾轉一下桌上的轉盤。
酒過三巡,周銘先端起了酒杯。他站起來,杯口朝蕭清的方向微微一傾,表情比平時正經了許多:“蕭清,這杯酒我敬你。之前的事是我們幾個不懂事,設賭局、在食堂堵你——現在想想挺幼稚的。你那天晚上灌我們的那頓酒,我們回去都想了很久。服了,真的服了。”
趙澈也跟著站起來,第二個舉杯:“我沒周銘會說,我就一句話——你蕭清的事,以後就是我的事。只要你開口,我趙澈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錢有德、吳書、孫桐、李哲依次站起來。六隻酒杯舉在半空,整齊地朝著同一個方向。
蕭清端著酒杯坐在主位上,沒有急著起身。她目光從六個人臉上依次掃過。然後她慢慢地站起來,端起自己的酒杯,杯沿比六個人都低了一點:
“行。這杯酒我接了。”
她仰頭一飲而盡。六個人跟著幹了,酒杯放回桌面上發出齊整的六聲輕響。趙澈坐下的時候嘴角壓不住地翹了一下。
後面的氣氛就鬆快多了。周銘開始講自己小時候被家裡逼著練書法的糗事,說練了一個暑假“永字八法”,最後寫出來還是像雞爪子刨的;趙澈接話說他更慘,他爸給他請了個老先生教篆書,結果老先生教了三個月就跑路了,說“這孩子氣性太大,我壓不住”。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蕭清偶爾接一兩句。
蕭清今天興致確實好。不知道是茅臺起了作用,還是這頓飯的氛圍確實讓她鬆弛了一些。
她喝到第三杯的時候忽然放下酒杯,對周銘說了一句:“你們這包間有音樂嗎?”
周銘一愣:“你要唱歌?”
“跳個舞。”蕭清站起來,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那件杏色的薄衫,“清商樂,明君舞。你們見過嗎?”
六個人面面相覷。誰都沒見過。趙澈趕緊讓服務員連了一下藍牙音箱,蕭清在手機裡翻了翻,找出一段根據古譜復原的清商樂——那是張硯卿幫她錄的,用的是編鐘、古琴和笙簫的混音。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蕭清己經走到了包間中央的空地上。她沒有換衣服,沒有化妝,腳上穿的還是那雙黑色短靴,但她抬手的那個瞬間,整個包間的光線都像被重新排程了一遍。她的手臂從身側緩緩抬起,像水面的漣漪從圓心向外散開。腰身微微下沉又彈起,腳尖在地上劃出一道弧線,整個人的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腳,行雲流水,一絲停頓都沒有。
明君舞講的是王昭君出塞的故事,有哀怨、有決絕、有離別前的最後一回望。
蕭清跳舞的時候沒有笑容,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跟一個很遠的人告別。她轉身的時候衣袖帶起一陣風,桌上酒杯裡的酒液跟著晃了一下。
六個人全看傻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筷子,連呼吸都放慢了。周銘的酒杯端在手裡懸在半空,忘了喝。趙澈的手機舉著,但忘了點錄影鍵。錢有德半張著嘴,筷子夾著的一顆花生米在嘴邊停了好幾秒。
音樂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蕭清的手臂緩緩收回到身側。她站在包間中央,微微喘著氣,額頭上一層薄薄的汗,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她偏頭看了看六個人,笑了笑:“看夠了嗎?”
周銘最先反應過來,把手裡的酒杯擱下,拍了兩下手。然後趙澈跟上,吳書跟上,孫桐跟上——稀稀拉拉的掌聲最後變成了一片整齊的、帶著由衷熱度的聲響。
蕭清走回座位上,拿起外套搭在肩上:“行了,吃飯吧。菜都涼了。”
那天酒席快結束的時候,楚昭昀來了。
他是周銘順便叫來的,說是“一個朋友正好在附近”。蕭清以前沒見過楚昭昀——他推門進來的時候,中等身材,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絨服,五官平平無奇,沒有什麼記憶點。他進來之後先跟周銘打了招呼,然後目光越過一桌子人,落在蕭清臉上。蕭清看見他的眼神,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楚昭昀在桌子末位坐下來,倒了一杯酒,敬了一圈,然後慢慢喝。又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酒席散了,六個人爭先恐後地要送蕭清回去,蕭清擺了擺手說“我自己打車”,然後看了一眼楚昭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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