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書法班開課那天，蕭清提前十分鐘進了教室。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對襟薄衫，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整個人站在講臺後面，像一軸剛展開的宋人小品——清冷、乾淨、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裝飾。
她低頭掃了一眼簽到表，在“趙澈、周銘、錢有德、吳書、孫桐、李哲”六個名字上停了半秒，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太淺了，淺到站在旁邊的陳頊以為是自己看錯了。蕭清把簽到表放回講臺，開始鋪紙研墨，動作不急不緩。
第二期一共二十六個人。那六個人果然整整齊齊坐在了最前面一排。趙澈換了一件新買的黑色高領毛衣。周銘姿態鬆弛地靠在椅背上，眼神卻不老實地在教室裡掃了一圈——講臺的位置、窗戶的朝向、陳頊站在哪個角落。錢有德倒是真帶了一本字帖，翻開是《張猛龍碑》，扉頁上還有他自己隨手寫的批註。吳書和孫桐坐在最左右邊。李哲拿出手機拍了一下教室環境，被周銘用肘彎頂了一下，訕訕收了回去。
蕭清沒有寒暄。她只是在磁吸板上掛好今天要講的範字，然後站在講臺後面開口講課：
“今天講筆法源流。在中國書法的語境裡，筆法不光是手指手腕動作，它更是一種跨越時空的道統傳承。古人把筆法當成不傳之秘，非親授不得。鍾繇為了得到蔡邕的《筆論》，傳說甚至去盜了韋誕的墓——誇張了點，但你們能看出來當時的人有多看重這件事。”
底下有人輕輕笑了一聲。蕭清沒停，繼續往下說：
“後世的傳承走的是兩條路——一是墨跡，看清末筆的使轉，像二王的手札；二是碑刻，看筋骨和氣韻，像北齊的摩崖刻經。”
她又拿起筆，在示範紙上落下了一個字：“當然還有心法。古人教人寫字不講術語，講比喻。你們聽幾個詞——“屋漏痕”，雨水順著舊牆流下來那條線；“錐畫沙”，錐子在沙面上划過去留下的痕跡；“印印泥”，印章按在泥封上的那個力道。這些東西不是技巧，是感覺。感覺對了，手就跟上了。”
她低頭在紙上落筆示範，邊寫邊說：“魏碑不是憑空來的，根在漢隸，但比漢隸多了一股北方民族入主中原後帶進來的剛健之氣。你們看這個“永”字的側點——”
她提筆落墨，手腕懸空，起筆藏鋒，中鋒行筆，回鋒收勢。筆尖擦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清晰可聞，像春蠶食葉，細密而均勻。前排六個人原本鬆散地靠在椅背上，幾道視線交織著往她身上落，但隨著她邊講邊寫，那些目光慢慢地從“看人”變成了“看筆”，從“欣賞一張臉”變成了“追著一筆畫走”。趙澈的坐姿不知不覺地首了，周銘翹著的二郎腿也放了下來。
蕭清講完“永字八法”之後放下筆，忽然話鋒一轉，語氣比剛才鬆弛了些許：“你們知道北齊朝堂上有個特別有名的笑話嗎？”
後排六個人同時豎起耳朵，其他學生也抬起頭來。
“文襄帝高澄，有一次喝多了酒，對當時東魏的孝靜帝說，臣澄勸陛下酒。東魏主孝靜帝不悅曰，自古無不亡之國，朕亦何用如此生。高澄大怒，說道，朕，朕，狗腳朕。然後他讓崔季舒上去打了皇帝三拳。”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皇帝被打完了之後，還跟高澄道了謝。”蕭清的語氣依然平靜，“第二天高澄派人去賠不是，皇帝說沒事，“朕亦不恨”。”
她停了停，目光從最後一排六張表情各異的臉上緩緩掃過：“你們想想——什麼叫“狗腳朕”？不是說皇帝是狗腳。是說，你這個皇帝在我的政權裡，不過是一條狗腿。高澄當時的權勢己經大到可以當眾羞辱皇帝的地步。”
她重新拿起筆，垂眼落墨：“所以你們看魏碑，它為什麼那麼有力量感——因為寫這些字的那幫人，他們所處的時代就是這樣的。北齊的鮮卑貴族出身六鎮，大部分是軍漢出身。有力氣就用力氣，有刀子就用刀子。你一撇一捺裡的力氣，就是那個時代留下來的印記。”
教室裡鴉雀無聲。周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蕭清的側臉上——那張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依然清冷如畫，但此刻他看見的不再是“一張好看的臉”，而是一扇門。門後面有一個他完全不瞭解的世界。
下課鈴響的時候，蕭清開始收拾講臺上的東西。前排六個人像被同一根線牽動一樣同時站了起來，圍了上去。趙澈第一個開口：“蕭老師，你剛才講那個高澄打皇帝的事，是正史裡記的嗎？”
“《北齊書》有記載。”
周銘從另一邊擠過來：“那你下次能不能多講點這種故事？比光講筆畫有意思多了。”
蕭清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我講的是書法源流。故事是順帶的。”
“順帶也行。”吳書在後面接話，態度比來的時候軟了不止一個級別。
陳頊站在講臺側邊，手裡端著蕭清的筆洗和墨碟，正要像往常一樣接過去幫她收拾。但六個人己經把講臺圍得嚴嚴實實，他往前邁了一步就被趙澈的肩膀擋了回來，又往左挪了一步，周銘的肘彎正好把他頂開。他手裡捧著那些東西站在原地。
蕭清從人群裡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看見陳頊站在幾步之外，手裡端著墨碟筆洗，表情有點無奈。
她沒有喊他，但收拾完東西之後撥開人群走出來，走到陳頊面前，伸手接過了他手裡的墨碟：“走吧，回去了。”
陳頊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兩個人並肩從六個腦袋的包圍圈中間穿過去。趙澈在身後喊了一聲“蕭老師明天還上課嗎”，蕭清頭也沒回：“週六休息。”
六個人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錢有德低聲說了一句：“她剛講課的樣子……真的好看。”趙澈沒接話。周銘也沒接話。他們都看見了，但在場沒有一個人願意先承認。蕭清在講臺上的時候，他們所有人都忘記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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