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城郊馬場。六個人比蕭清先到。趙澈換了一身專業的騎士裝，黑色馬靴鋥亮，站在馬場邊上擺出一副志得意滿的派頭。
周銘也換了裝束，但明顯不如趙澈熟練，馬靴的鞋帶系得鬆鬆垮垮的，帽子也戴得有點歪。吳書乾脆騎都沒騎過，站在圍欄外面看著那些高頭大馬。
蕭清來的時候扎著高馬尾，穿了一件黑色緊身褲、棕色短靴和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她沒有換馬術服，也沒有戴頭盔。
她走到馬廄前面看了一圈，目光在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停了一下，然後轉頭問教練：“那匹可以騎嗎？”
教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匹馬：“那匹性子有點烈，一般人騎不住。你要不要換一匹溫順點的？”
蕭清沒說話。她走進馬廄，走到那匹黑馬旁邊，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動作很輕，從頸側順著鬃毛往下撫，像在跟一匹己經認識了很多年的老友打招呼。黑馬打了兩個響鼻，前蹄刨了一下地面，但沒躲開。
趙澈在旁邊小聲跟周銘說：“她不會真的會騎吧？”
周銘沒回答。他也在看蕭清的動作——那個摸馬的動作很自然，馬在她手的撫摸下很溫順。
蕭清翻身上了馬。沒有踩蹬，沒有抓鞍，單手撐著馬背就上去了。那個動作乾脆利落，讓趙澈手裡那杯咖啡差點灑出來。她雙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黑馬小跑著進了場地。
然後她鬆了鬆韁繩，只用手腕一帶，黑馬開始加速——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往後飄，她在馬背上微微俯身，整個人和馬融成了一體。
六個人站在圍欄外面，集體失聲。趙澈的手機掉在草地上也沒去撿。周銘的嘴半張著，帽子被他摘下來拿在手裡，忘了戴回去。錢有德喃喃說了一句：“她到底學什麼的啊……怎麼什麼都會……”
蕭清跑了兩圈之後勒馬停下，黑馬在原地踩著碎步打了個轉。她騎在馬上低頭看著六個人，額角有一層薄汗，風吹過來把頭髮往一側拂去，那張臉上帶著運動之後微微泛紅的血色，比她平時那種清冷的樣子多了幾分活人的溫度。
她低頭問馬場負責人：“有沒有傳統弓？”
負責人愣了一下：“有一張三十磅的反曲弓，平時沒人用。”
“拿來。”
負責人小跑著取來一張弓和一壺箭。蕭清接過來掂了掂分量，搭了一支箭在弦上試了試拉力，然後重新上馬。她雙腿一夾馬腹，黑馬猛地躥了出去，西蹄翻飛，在場地裡揚起一陣塵土。馬背上顛簸起伏，蕭清的身體卻像被焊在馬鞍上一樣紋絲不動，脊背筆首如松。
然後她雙手離了韁。
六個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黑馬還在全速奔跑，蕭清在馬背上側過身去，從背後箭壺裡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弓、拉弦——弓弦繃到滿月時她的手腕和肩膀形成一個完美的三角，整個身體的力量從腳底傳到腰背再到指尖。
弦響如裂帛。
白羽箭化作一道閃電破空而出，“篤”的一聲悶響，精準地釘入了百步之外的靶心，箭尾的白羽還在微微震顫。
馬場裡安靜了兩秒。然後趙澈先反應過來，他張著嘴，手指著那個靶心，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周銘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雙手抱拳，表情誇張：“公若不棄，某願拜為義父！”
其他五個人愣了一秒，同時鬨笑起來。
趙澈笑著笑著，發現自己的笑裡面己經沒有多少開玩笑的成分了。他是真的服了。騎得好、字寫得好、喝酒豪爽、捐錢不留名、上課能把一群紈絝講到忘了自己是誰。他現在不知道這個女人還有什麼不會的。
蕭清騎在馬上，低頭看著周銘那個誇張的抱拳姿勢，笑了笑。那個笑跟她平時課堂上那種淡漠的笑完全不同，帶著一點鬆弛和得意。
“先練練馬術吧，”她說，“想做我乾兒子，門檻高著呢。”
她從馬背上翻身下來，落地時膝蓋微微彎了一下卸力。她把韁繩遞給教練，轉身往休息區走，六個人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走到休息區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餘光掃到場地另一頭的鐵絲網外面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陳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衛衣，手裡拿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遠遠地站在那裡看著這邊。他沒有進來，也沒有喊她，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鐵絲網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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