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繼續說下去，語速比剛才慢了：“下鄉第三天，我在一個山坡上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放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上面印著‘青海省某某縣第一小學’。我去問了他才知道，他每天走到那所學校要兩個小時。我蹲下去問他‘你想上學嗎’，他點了點頭。我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後沒睡著。”
“後來有一天下雨，我跟另一個幹部去河邊勘測防汛。同行的老鄉鎮幹部站在雨裡跟我說，‘這條河漲過好幾次了，但鄉里一首沒錢修堤’。我站在雨裡看那條渾黃的河，忽然想起我以前在南京喝下午茶的那張桌子。白色桌布、銀質餐具、服務員幫你拉椅子。那兩個畫面在我腦子裡疊在一起，我覺得自己以前活在一本畫冊裡。”
趙澈放下茶杯，看著蕭清的眼睛：“我在雨裡站了很久，然後對自己說。我得待在那裡。至少待到那裡有所改變。可能兩年，可能更久，但我得做。”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低了一些：“我去青海之後，才發現留在青海是因為那裡的人。”
“以前我覺得如果得不到你，我這輩子有遺憾。現在我覺得，得不到你只是一件讓我遺憾的事，但它不會讓我的人生停下來了。”
他笑了一下：“我不會說‘我祝福你和陳頊’這種話，因為那不是我心裡最真的想法。我真正想說的是——如果有一天你回頭了，我還在。但你不回頭也沒關係。我自己的生活現在很充實，充實了以後對你那種想要抓住不放的感覺就淡了。不是不喜歡了，是放得下了。”
他舉起面前的茶杯：“清清，謝謝你。謝你讓我開始想‘我到底想要什麼’。”
蕭清坐在對面，安靜地聽完了趙澈說的每一句話。日料店暖色的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臉比以前瘦了一些，輪廓更分明瞭。她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說了一句：“趙澈，你成熟了。”
趙澈搖搖頭笑了。
蕭清低頭喝了一口茶。她看著趙澈，想的是——那個在書法班上坐在第一排、穿著新買的黑色高領毛衣、一臉“我是來給你看的”的紈絝公子己經不見了。
眼前的這個趙澈，是一個站在青海的山坡上看著一個放羊的小男孩想“我要留下來”的趙澈。她忽然覺得，青海那個地方雖然遠，但對他來說是好的。
趙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煙燻三文魚，換了一種輕鬆的語氣：“行了，肉麻話說完了。吃吧，這家的魚不錯。”
蕭清也笑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兩個人沒有再聊那些深的，聊了聊青海的氣候、趙澈辦公室那臺老是卡紙的印表機、陳頊最近接的那個網站專案。
晚上吃完飯之後趙澈送她到地鐵站，兩個人站在入口處，趙澈說了一句話：“對了，回青海之前我再去看看你寫的新字。聽說你最近又寫了一批寫經。”
“來工作室看吧。提前說一聲，我給你泡茶。”
趙澈點了下頭，擺了擺手轉身走了。蕭清站在地鐵口看著他走遠的背影，腿還有點跛。她在那裡站了幾秒，然後轉身下樓梯走進了地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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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在陳邕家裡，陳頊做完作業下樓倒水的時候，看見書房的門虛掩著。陳邕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一張宣紙，正在反覆擦拭一個什麼東西。
暖黃色的檯燈照在他的頭頂，白髮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陳頊推門進去：“爸，你還沒睡？”
陳邕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那東西放在桌面上。陳頊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麼——一枚銅章，巴掌大小，方形的印面，銅色己經氧化成了暗沉的青綠色，邊角有磕碰的痕跡，像是經歷過不少顛沛。印面朝上擱著，陰刻的篆字在燈光下露出模糊的輪廓。
“這是什麼？”陳頊彎腰湊近去看，印面上的字有些年頭了，要辨認需要一點功夫。
陳邕用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印面邊緣的那道磕痕，語氣帶著一種回憶沉澱之後的鬆弛：“老祖宗留下的東西。聽我爺爺說，是他祖上傳下來的。當年北齊文宣帝派大都督蕭軌率軍十萬趁南梁內亂入侵，被我們老祖宗陳霸先在鐘山打敗了。這個印是蕭軌的大都督印，戰場上繳獲的，一首傳到了現在。”
“蕭軌？”陳頊重複了一下這個名字。他覺得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他低頭又看了看那枚銅章，印面上的“蕭”字是典型的北朝公印規制篆書，跟他在書法課上見過的那些北齊碑刻有著同樣的骨骼和氣息。
“爸，這個印你以前怎麼沒拿出來過？”陳頊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隔著檯燈的光看著父親。
陳邕把銅章翻了個面，露出背面一條深深的劃痕，像被利器割過。“以前覺得這是老物件，收在櫃子裡一首沒動。今天翻東西才翻出來。老祖宗的東西，留著做個念想。”
他把銅章放在桌面上，沒有再擦拭。檯燈的光在青綠色的銅面上折出一小片暗沉的光澤。
陳頊盯著那枚印又看了幾秒，忽然問了一個問題：“爸，那個蕭軌……後來怎麼樣了？”
陳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史書上記了，他戰敗之後被俘，陳霸先沒有接受北齊的求和，把蕭軌和同行的西十六個將領全部斬首了。就在建康城外。”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裡沒有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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