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蕊搬回孃家住的第三天晚上，陳邕家客廳裡難得坐滿了人。
陳邕坐在主位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張瀾剛泡的龍井，茶香從杯口嫋嫋地升起來。張瀾坐在他旁邊，織了一半的毛線圍巾擱在膝蓋上。陳蕊窩在單人沙發裡，抱著一隻靠枕，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至少眼底的青黑褪了一層。陳頊坐在長沙發的一端，蕭清坐在他旁邊。
客廳裡開著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把整個空間攏在一片安靜的溫度裡。電視沒開，沒有人看手機，西五個人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路過的車聲交織在一起，像一條平緩的河。
張瀾先開口：“蕊蕊，房子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陳蕊把靠枕抱緊了一點，低頭想了幾秒，然後抬起來看著張瀾，又看了看陳邕：“我想好了。賣。回家住一陣，以後再說以後的事。”
陳邕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行，賣。我幫你聯絡中介。錢回來以後先存著，不急。”
陳蕊“嗯”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手指尖上那圈己經褪成淡黃色的舊淤青，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以前總覺得，忍一忍就好了。都結婚了，離了別人怎麼看我。現在回頭想想，我為了別人的眼光忍了那麼多，那些人也不會替我疼。”
張瀾放下手裡的毛線，伸手輕輕拍了拍陳蕊的膝蓋，沒有接話。那隻手掌的溫度隔著睡褲的布料傳過來，溫溫的，像小時候她發燒時母親整夜搭在她額頭上的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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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元旦，一月份南京冷得厲害，學校放了寒假，蕭清的工作室也空了。趙澈的腿傷己經幾乎看不出，走路不跛了，只有走快了的時候才稍微有一點不自然。他發了一條微信給蕭清：“想去工作室看看你最近寫的字。方便嗎？”
蕭清回了一個字：“來。”
趙澈到的時候蕭清還沒到。工作室的門鎖著，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透過玻璃門往裡看了一眼。牆上那幅《過鄴下吊高神武》正對著門口掛著，裝裱素淨，燈光從上方打下來，把“唱罷陰山敕勒歌”那行字照得墨色分明。趙澈站在門外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
他之前見過這幅字，但那時候只是覺得寫得好。今天再看，心裡忽然冒出一個他之前沒有認真想過的問題——為什麼蕭清會對北齊的歷史這麼關注？她寫北齊的詩、講北齊的故事、上課的時候說到北齊朝堂的典故信手拈來，像在講自己家裡的事。
他正琢磨著，身後傳來腳步聲。蕭清裹著一件黑色長羽絨服走過來，手裡拎著一袋熱豆漿，看見他站在門口看那幅字，笑了一下：“看得這麼認真？”
趙澈轉過頭來，也笑了：“有點好奇。你為什麼對北齊的歷史這麼關注？”
蕭清掏鑰匙開鎖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她把豆漿放在桌上，脫下外套掛好，聲音隔著半個工作室傳過來：“人有點奇奇怪怪的愛好不是很正常嗎？坐下說吧。”
趙澈沒有追問。他在會客區的小沙發上坐下來，蕭清泡了一壺紅茶端過來給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在對面坐下。“我倒是想起來一件事，”趙澈端著茶杯暖了暖手，“北朝考古博物館在河北邯鄲磁縣。你要是感興趣，可以去看看。”
蕭清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茶湯表面微微晃動的一層亮光，抿了一口，語氣平平的：“再說吧。”
她沒有告訴趙澈為什麼不想去。太原出土的那些東魏北齊文物，背後是以婁昭君和鮮卑貴族為主的太原集團。而北齊真正的漢人文化圈在鄴城。她的父親蕭軌是高洋的心腹，跟著的是鄴城那一脈。婁昭君為了扶持自己的兒子高演、高湛上位，在臨終前對高洋的兒子高殷佈下了一盤棋，最終把高殷廢黜殺害。太原幫和鄴城幫之間的恩怨不是幾行史書能寫清的。她不願意去看太原幫留下的東西。那些銅器和壁畫背後站著的是一群把她父親效忠的王朝和君主連根刨掉的人。
但這些話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她只是把茶杯放下，站起來去裡間拿了幾幅新寫的作品出來攤在桌面上。“你看看吧，最近寫的。”
趙澈低頭認真翻看。寫經體小楷工整端嚴，有一幅《心經》寫得尤其好，字字如刻，筆筆見骨。他挑出兩幅放在一邊：“這兩幅我拿走了，給我爸媽送去。”然後又翻了一會兒，“你再寫兩幅吧，我給我奶奶送過去。家裡一些需要維護的關係也要送。不過——”他抬起眼看她，“別用墨。回頭我找人給你送點泥金來，你給抄西幅佛經，泥金的。”
蕭清點了點頭：“行。”
趙澈拿出手機劃了兩下：“你賬戶發我，我轉十二萬。”
蕭清正在收拾桌面上剩下的字帖，聽到這話頭也沒抬：“給你寫字不用錢。”
趙澈把手機放下來，表情認真了幾分：“親兄弟明算賬。而且你要是不收——”他笑了笑，“周銘他們都來要字，你怎麼辦？一個一個免費寫？寫到什麼時候去？”
蕭清想了想，把賬戶發了過去。手機震了一下，十二萬到賬。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對趙澈說了一句：“泥金到了說一聲。”
“行。”
趙澈把那兩幅字卷好放進紙筒裡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了一下頭：“對了，北朝考古博物館那個——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不過如果有天你想去了，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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