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趙澈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電腦螢幕亮著，游標停在桌面一個影片檔案上，裡面存著這一年拍的很多照片和影片，他隨手點了一個。
畫面跳出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那是一年前某個晚上六個人請蕭清吃飯的那場宴席，他當時隨手拍了一小段。
影片裡蕭清站在包間中央的空地上，穿著一件杏色的薄衫，手臂從身側緩緩抬起，腰身下沉又彈起，腳尖在地上劃出一道弧線。清商樂的編鐘聲從手機外放裡傳出來，音質不算好，但她轉身的時候衣袖帶起來的那一陣風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
趙澈看著那段影片，目光從她的舞姿慢慢移到她的臉上。她跳明君舞的時候沒有笑，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跟一個很遠的人告別。她的指尖劃破空氣的弧線裡有某種東西，他說不上來是什麼，但那個姿態讓他的胸口微微堵了一下。
他關掉影片，又想起另一件事。那晚在射箭館，蕭清喝醉了之後蹲在地上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乃渤海蕭氏。自小隨父親長於軍中。我從小立下的志向——討伐偽梁、征討偽周、建立功勳。我要做徵南將軍，封侯拜爵。墓碑上要題“大齊故徵南將軍蕭侯之墓”——這就是我蕭清想了一輩子的東西。”
“但是……幕府山一朝兵敗。十萬漢軍沒於大江，父親斷首於建康。我大齊二十六載，後人稱“禽獸王朝”——成了一個笑柄。”
趙澈坐在書桌前，把這些話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記性極好，從小到大背書過目不忘，這幾句話又是從蕭清嘴裡親口說出來的，每一幀停頓和哽咽他都記得。
他在搜尋欄裡打了兩個字：蕭軌。
回車。搜尋結果跳出來，一條一條往下翻。北齊書裡的記載，寥寥幾行字。他點開看了，上面寫著蕭軌的生平，寫著他在幕府山戰敗被俘、西十六人皆被斬於建康。沒有後代的資訊，沒有“蕭軌有一女”的記載，像一條河在某個地方忽然斷流了，找不到下游。
趙澈把網頁關了，靠在椅背上。他把見到蕭清之後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她對北齊歷史如數家珍的熟悉程度，她寫《過鄴下吊高神武》時那幅字裡透出來的情感，她醉酒後喊出的那些話，她每年春節獨自去江邊祭拜的習慣。他在射箭館蹲下來說“大齊成了一個笑柄”時滿臉的淚水在腦子裡重新浮現出來，每一個細節都被他回憶了一遍。
他隱隱感覺到什麼東西就在手指尖不遠處，像一塊埋得不深的石頭，他能摸到它的邊緣輪廓，但提不起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知道，蕭清身上有一些東西是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的，而那些東西藏在她的字裡、舞裡、酒後的話語裡，隔著一層紙等著一個足夠細心的人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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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下午，張蔓蔓拖著一個小行李箱從上海回到了南京。
陳越原本說好要一起回來的，臨出發那天早上他接了一個電話，回來的時候表情歉疚：“單位臨時有個緊急任務，走不了。你自己回去行嗎？”張蔓蔓看著他臉上的表情，點了一下頭說“沒事”，然後拉著箱子出了門。
高鐵上她靠著窗坐，上海到南京的風景從窗外一幀一幀地滑過去，她看著那些熟悉的田地和村莊，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鬆動。
張硯卿和劉敏早就在家等著了，劉敏做了一桌子張蔓蔓愛吃的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鯽魚豆腐湯，熱氣騰騰地擺滿了整張餐桌。張蔓蔓進門的時候劉敏迎上來接箱子，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瘦了。在上海吃不慣？”
“沒瘦，就是年底忙。”張蔓蔓換了拖鞋走進客廳，沙發上的靠枕換了新的，茶几上多了一盆水仙，開出了幾朵白色的小花。
張硯卿從書房出來，看見女兒也沒說什麼煽情的話，只在桌邊坐下來給她盛了一碗湯推過去：“先喝碗湯暖暖。”
飯桌上張蔓蔓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上海的生活，說私行部的客戶不好伺候，說地鐵早高峰擠得人腳不沾地，說浦東那邊的菜價比南京貴了一大截。
劉敏在旁邊聽著，時不時夾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碗裡堆了冒尖的一層，張蔓蔓邊吃邊笑說“媽你別夾了吃不下了”。
蕭清坐在對面，給張蔓蔓剝了一隻蝦放在她碟子裡。張蔓蔓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蝦，蝦線被剔得乾乾淨淨，殼剝得完整，蝦肉白嫩嫩的擱在白瓷碟子上。她抬頭衝蕭清笑了一下，蕭清也笑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飯後劉敏和張蔓蔓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地響著。張蔓蔓站在水池前低頭搓碗，劉敏站在旁邊擦盤子，背對著客廳的方向，聲音壓得比水聲低：“在上海過得習慣吧？陳越對你好不好？”
張蔓蔓把洗好的碗遞過去：“挺好的。他忙，但是家裡的事他都不讓我操心。”
“那就好。”劉敏接過碗擦了放進碗櫃裡，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在外面要是不順心了就回來，家裡不差你一個房間。”
張蔓蔓沒有接話。她低頭繼續洗碗，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她輕輕吸鼻子的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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