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澈的助學基金會在半年之內覆蓋了三個鄉。
專案落地比預想的快。第一期資金到位之後,他和鄉里的幹部跑遍了轄區內所有自然村,挨家挨戶登記適齡兒童的就學情況。名單從最初的二十幾個滾到了上百個,從第一學期的助學款發放到冬季的棉衣棉被,再到開春之後協調縣裡給兩所村小修了圍牆和教室,每一步都是實打實的、帶著泥的活兒。
趙澈學會了跟當地村民蹲在火爐邊聊天——他盤腿坐在地上,膝蓋上擱著一杯熱茶,聽老人講誰家孩子成績好、誰家老人病了沒錢看、誰家屋頂漏雨漏了一個冬天。
他學會了吃糌粑不皺眉,第一次吃的時候那股青稞的粗糲感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後來慢慢習慣了,甚至能辨別出不同人家的糌粑揉得細不細。
他學會了夏天酷暑的時候騎著摩托車在山路上跑一天不抱怨,冬天寒冰的時候裹著軍大衣出門手凍得僵了就在口袋裡揣一個暖水袋。
他開始寫工作筆記。不是那種“向組織彙報”的格式,是他在每晚回到宿舍之後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書桌前自己寫的,用一支墨水快用完的圓珠筆,字跡從潦草到工整不一,像一條記錄自己變化的線索。
最近一頁上寫著幾行字:“今天幫小卓瑪家辦了低保。她奶奶握著我的手哭了,我站在那裡不會說話,她鬆開手的時候我的袖口溼了一小塊。我以前不知道被一個人用感激的眼神看著是什麼感覺。今天知道了。”
他在青海的荒野裡站久了之後,慢慢開始接受一些東西。他接受了自己可能要在高原上待不止兩年的事實,接受了那條破舊的土路不會一夜之間變成水泥路的事實,也慢慢接受了“蕭清不會是我的”這個事實。
他站在鄉政府門口那片空地上看黃昏的時候,大風從草場上吹過來把他外套下襬掀起來又放下,他覺得有些東西比“喜歡一個人”更寬、更廣,比如他辦公室牆上那面錦旗。
是三個月前村裡幾個老鄉湊錢做的,紅底金字,上面寫著“人民好乾部趙澈”。他當時紅著臉接過來掛上了,晚上睡覺之前路過辦公室又看了一眼。他不是為了錦旗做那些事的,他知道自己不是。但錦旗掛上去那天他站在底下看了很久,久到同宿舍的幹部路過門口喊了他一聲他才回過神來。
他偶爾還會夢到蕭清。夢裡他還是那個穿著黑色高領毛衣坐在書法班第一排的趙澈,蕭清站在講臺上寫“永”字,午後的陽光從窗戶外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
夢裡的場景總是很短,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醒了。醒了之後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看天花板,窗外是青海高原上又大又亮的月亮,他把被子拉過頭頂翻個身繼續睡。
醒來之後不會太難過,只是有點可惜,像是知道有一顆很甜的糖他永遠嘗不到。但他現在能夠平靜地接受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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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週末,蕭清收到一封從青海寄來的信。
信封是牛皮紙的,貼著一張八毛錢的郵票,上面的字是小楷毛筆寫的,收件人“蕭清”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她從郵遞員的手裡接過來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了筆跡,趙澈的字比走之前沉穩了,筆力厚了,收筆時的頓挫比以前有勁。
她拆開信封的時候裡面滑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和一張對摺的宣紙。信紙上寫著幾行小字,像一個人在深夜的檯燈下隨手記下的筆記:
“清清,最近又走了一個新的村子,在山溝最深處,汽車進不去,我騎了一個半小時摩托車才到。那個村子只有十幾戶人,半山坡上有一片野生的格桑花,風一吹像紫色的浪。我看著那片花,想起半年前剛來的時候連糌粑都咽不下去,現在我己經能在火爐邊一邊喝酥油茶一邊跟大爺聊兩個小時的收成了。人的適應力比我自己以為的大很多。隨信附一幅字,臨了你之前寫的那首《敕勒歌》。寫得不好,你看看就行。還有一塊硯臺,是我去甘肅出差路過臨洮時買的。當地人說這石頭叫“鴨頭綠”,西大名硯裡最稀少的料子。我不太懂硯臺的好壞,只覺得顏色好看。你寫字的人用得上。趙澈。”
信紙下面壓著那張宣紙。展開來是一幅小楷,寫著“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西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字不算多,筆畫之間比他自己說的“寫得不好”要紮實許多——結體開張,用筆沉穩,墨色的濃淡變化豐富。
蕭清把那幅字看了兩遍,摺好放在一邊,然後打開了那個包裹。
包裹用舊報紙纏了好幾層,拆開之後是一方八寸大小的門字大硯。石色是那種幽沉的碧綠,細看之下有暗紋像水波一樣流動,質地潤得像是被水養了萬年。
她的手剛放上去就感覺到指尖傳來的那種細膩溫潤——像嬰兒的皮膚。洮硯的“鴨頭綠”是西大名硯裡最稀少的,礦脈早就挖得差不多了,這一方品相極好,放到市場至少要幾萬起步。
她握著那方硯臺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右下角刻著幾個小字:“贈蕭清 趙澈購於臨洮”。他用刀刻的,筆畫硬朗,跟他寫字的路子不太一樣,更用勁,像是在提醒那個收到它的人——不要忘記在遠方的曠野裡有人還思念著她。
蕭清把硯臺放回盒子裡,信紙和字畫收進抽屜。那個抽屜裡己經存了不少東西——陳頊在夜市留給她的那個套圈、一些她說不清為什麼捨不得扔的紙條和草稿。現在又多了一封信和一方硯臺。
她關上抽屜沒有立刻回信。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高原上,天藍得不像真的,風從遠方吹過來帶著草和泥土的氣味。遠處有一個人蹲在地上跟一個小孩說話,背影的肩膀很寬,曬得有點黑,外套上沾著灰。
他站起來轉過身朝她這邊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後轉回去繼續蹲著跟那個孩子說話。夢裡的畫面很短,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擋住了半張臉,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表情。
她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己經亮了,晨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被子表面鋪了一道的金線。
她拿起手機給趙澈發了一條訊息,只有兩行字:“信收到了。硯臺也收到了,很漂亮。”傳送之後她把手機翻面放在床頭櫃上,翻身下床拉開了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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