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看著馬周在燈下的側影,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那不是刀劍的力量,也不是權力的力量,而是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
接下來的日子,龜茲城裡呈現出一種奇怪的平靜。
于闐來的兩千五百人被編入了聯合操練的序列,每天跟龜茲本部計程車兵一起出操、訓練、巡邏。薛萬山表現得極其配合,對郭子儀的訓練安排沒有任何異議,甚至主動提出可以讓于闐軍的弓箭手示範一種在西域流行的騎射技巧。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李承乾知道,這只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寧靜。
這天傍晚,李承乾和馬周正在都護府的後院裡下棋。李承乾的棋藝稀鬆平常,馬周讓了他三子,他還是輸得毫無懸念。
“不下了不下了。”李承乾把棋子一推,靠在椅背上,“馬長史,你就不能讓讓我嗎?”
“下棋不能讓。”馬週一邊收棋子一邊說,“讓出來的勝利,不是真正的勝利。殿下如果想讓棋藝進步,就應該多輸幾次。”
李承乾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正要說什麼,忽然看到李泌急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他的臉色有些凝重,手裡拿著一封被汗水浸透的信。
“公子,出事了。”
李承乾坐首了身子:“什麼事?”
“尉遲曜跑了。”李泌把信遞給他,“于闐城裡我們的眼線送來的訊息——三天前,尉遲曜帶著家眷和親信衛隊,趁夜離開了于闐城,往西南方向去了。隨行的還有一隊吐蕃嚮導。”
李承乾接過信,快速掃了一遍,臉色沉了下來。
他跑了。
尉遲曜這個老狐狸,大概是嗅到了危險的氣息,趕在李承乾和馬周對他動手之前,搶先一步溜了。而且他跑的方向是西南——那是通往吐蕃的路。
“馬長史,你的棋輸了。”李承乾把信遞給馬周,苦笑了一聲,“他跑了。”
馬周接過信,看了一遍,表情卻沒有太大的變化。他把信摺好,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殿下,下官覺得,他跑得好。”
李承乾愣住了:“跑得好?”
“對。”馬周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如水,“他這一跑,等於自己承認了勾結吐蕃的罪名。從今以後,他不再是于闐鎮的守將,而是一個畏罪潛逃的叛賊。朝廷可以名正言順地通緝他,于闐鎮的將士也不用再夾在他和朝廷之間左右為難。”
他頓了頓,看著李承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殿下,尉遲曜跑了,于闐不能沒有守將。下官建議——由殿下兼任於闐鎮守將。”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李承乾看著馬周,馬周也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李承乾緩緩開口:“馬長史,你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殿下說笑了。”馬周端起茶杯,輕輕地吹了吹浮面的茶葉,“于闐是安西西鎮中最富庶的一鎮,也是地理位置最關鍵的一鎮。由一個可靠的人來鎮守于闐,對安西的長治久安至關重要。下官想來想去,最可靠的人,就是殿下自己。”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馬周說得有道理。于闐不能沒有守將,而他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他有威望,有能力,有朝廷的支援,而且他跟于闐的駐軍己經建立了初步的聯絡。但兼任於闐鎮守將,也意味著他將被徹底綁在安西這片土地上,至少在短期內,回長安的可能性變得更小了。
他抬起頭,望向西南方向的天空。
那裡,是尉遲曜逃走的方向,也是吐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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