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俘們被接回于闐城的那天下午，整座城都轟動了。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人們自發地湧到街道兩旁，想看看那些從吐蕃人手裡活著回來的兄弟們長什麼樣。
有人拎著水囊，有人捧著剛出爐的饢餅，有人抱著自家的棉被，站在路邊張望。當他們看到那三十多個瘦得脫了形、衣衫襤褸的身影出現在城門口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聲。
有人當場就哭了，捂著臉蹲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承乾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沒有回頭看那些歡呼的人群，但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翹了一下。
他身後的那些戰俘們，則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們沒想到，自己還能活著回到一座歡迎他們的城。
當天晚上，都護府在城中心的廣場上擺了一場接風宴。說是宴席，其實也沒什麼好東西——大鍋燉的羊肉湯，剛烤出來的胡餅，幾罈子本地釀的葡萄酒，外加一些乾果和鹹菜。
但對於那些在吐蕃戰俘營裡吃了大半年糌粑和野菜的人來說，這己經是人間至味了。
李承乾沒有上臺講話，也沒有發表什麼煽情的演說。
他只是端著一碗酒，走到那些戰俘中間，一個一個地跟他們碰碗，說一句“辛苦了”，然後仰頭喝乾。有人拉著他哭，說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大唐的太陽了，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說了一句“回來了就好”，然後繼續走向下一個人。
馬周站在人群外圍，端著一碗酒，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李承乾身上，而是像鷹一樣，在那些戰俘的臉上來回掃視。每一個人的表情、動作、說話的方式，都被他收入眼中，在腦子裡飛快地分析和比對。
他注意到一個人。
那個人大約三十歲出頭，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屬於那種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型別。
他也在吃肉喝酒，也在跟身邊的人說話，也在笑——但馬周注意到，他的笑總是慢了半拍。
周圍的人笑起來之後，他才跟著笑；周圍的人停止笑聲之後，他的笑容也會在臉上多停留一兩秒，然後才慢慢消失。
這種微小的延遲，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馬周注意到了。
他沒有聲張，只是默默地記下了那個人的相貌特徵，然後端著酒碗，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宴席散場之後，戰俘們被安排到城西一處單獨劃出來的營房裡休息。
李承乾說了，先讓他們好好休養幾天，等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再根據各人的意願重新安排去處。
營房門口派了崗哨，名義上是“保護”，實際上也是“監視”——雖然李承乾不願意明說，但他心裡清楚，馬周更清楚，這三十多個人裡面，可能藏著不該藏的人。
第二天一早，馬周找到了李承乾，把昨晚觀察到的情況告訴了他。
李承乾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你覺得他有問題？”
“下官不確定。”馬周坦誠地回答，“但他的反應節奏跟其他人不一樣。
這種不一致，有可能是經歷了長期的囚禁之後產生的心理創傷導致的，也有可能是——他在模仿別人的反應，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表現出什麼樣的情緒才是正常的。”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不想懷疑那些剛從地獄裡爬回來的人。
但他也知道，馬周的判斷很少出錯。如果馬周覺得那個人有問題，那麼那個人至少值得被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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