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夜》第5章 花旦往事(1)

作者:夢裡的那片蒲公英·15天前

沈曼這輩子,最怕的人是顧雲舟,最恨的人也是顧雲舟。

她第一次見顧雲舟,是在人牙子的院子裡。那時候她不叫沈曼,叫曼兒,是個被賣了三回的丫頭,臉上還帶著凍瘡,瘦得像根柴火棍。人牙子把她推到顧雲舟面前,賠著笑說:“老爺,這丫頭嗓子好,您聽聽。”

她怯生生地唱了一句,聲音又細又亮,像冬天裡第一聲春雷。

顧雲舟笑了,掏出一錠銀子,把她買了回去。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遇到了好人。

進了夜雨樓,顧雲舟給她改了名字,叫沈曼。他請了最好的伶人教她唱戲,最好的繡娘給她做衣裳,最好的廚子給她做飯。她從一個連飽飯都吃不上的丫頭,一夜之間成了班子裡最金貴的人。

她那時感激得想哭,覺得顧雲舟是她的再生父母。

首到有一天,顧雲舟把她叫到書房,遞給她一件舊衣裳。

那是一件水紅的戲服,領口磨得發毛,袖口沾著一點洗不掉的胭脂漬。顧雲舟說:“穿上。”

她穿上了,不大不小,正合身。

顧雲舟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說:“從今天起,你走路要像她,說話要像她,唱戲要像她。連笑的時候,嘴角要翹幾分,都得和她一模一樣。”

“她是誰?”沈曼問。

“林晚。”顧雲舟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舊物,“她死了。你頂她的位置。”

沈曼那時候才十六歲,她不知道“頂位置”意味著什麼。她只知道,從那天起,顧雲舟開始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把她打磨成另一個人。

他讓她學林晚的唱腔,一句一句地摳,差一個音就罰她不許吃飯;他讓她學林晚的身段,對著鏡子練到膝蓋淤青;他甚至讓她用林晚用過的胭脂、戴林晚戴過的頭面、睡林晚睡過的那張床。

有一回,她半夜醒來,看見顧雲舟站在她床前,月光照著他的臉,他輕聲叫了一句:“晚晚。”

她嚇得渾身發抖,不敢應聲,也不敢動。

從那以後,她常常分不清自己是誰。她對著鏡子卸妝,卸到一半,忽然覺得鏡子裡那張臉不是自己的——是林晚的。她唱一段戲,唱到高音處,忽然覺得嗓子不是自己的——是林晚的。她甚至開始做林晚的夢,夢見自己站在戲臺上,背後有人推了她一把,然後她就墜了下去,墜進一片無邊無際的黑。

她把這些夢告訴顧雲舟。顧雲舟笑了,摸了摸她的頭說:“曼曼,你入戲太深了。這是好事,說明你快成了。”

她快成了。她成了林晚的影子,成了顧雲舟手裡最聽話的傀儡。

而她真正犯下不可饒恕的錯,是在五年前那個雨夜。

那天夜裡,她去後庫取頭面,路過老周的屋子,聽見裡面有人說話。是林晚的聲音,又急又低:“周伯,我明日一早就去府衙。稿子我藏好了,證據也齊了。他偷了那麼多人的戲,害了那麼多條命,我不能再裝作看不見。”

老周的聲音:“晚晚,你要小心。顧雲舟那個人,笑裡藏刀——”

“我知道。”林晚說,“可我若不說,就再也沒人說了。”

沈曼站在門外,渾身的血都涼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顧雲舟書房的。她只記得,推開門的時候,顧雲舟正在燈下看書,抬頭看見她,溫和地笑了:“曼曼,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她張了張嘴,想說“沒什麼”,想說“我走錯了”,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

“班主,林姐姐說明日要去告官。”

她說完,自己先嚇了一跳。她看著顧雲舟的臉,看見那溫和的笑,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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