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張信箋在陳嵐手裡攥了一夜。
天沒亮她就起了,把那信箋攤在桌上,就著窗紙透進來的一點灰白光線,反反覆覆地看。信紙發黃,邊緣毛糙,像是從什麼舊書上撕下來的。字跡遒勁,一筆一畫都收得極緊,寫這的人手勁大,或是心裡發緊。
“雲舟兄臺鑑——”
“昔年所言之計,弟至今心悸……”
“方亭。”
她把這六個字翻來覆去地嚼。方亭。姓方,是個教書先生。林晚的賬冊上第六個名字,和這半張信箋上的署名,對上了。
顧雲舟身邊,還有一個人。
不,不對——是顧雲舟“身後”,還有一個人。
她穿衣出門時,夜雨樓的院子裡還浸著露水。沈曼住在後院的廂房裡,窗子亮著,大約是醒了,但沒有出來。陳嵐沒有去叫她。這件事,她得先自己跑一趟。
城裡最早開門的是城南的書坊。
那家書坊叫“聚墨齋”,開了三十多年,掌櫃姓孫,是個乾瘦老頭,耳朵背,眼睛卻尖。陳嵐推開木門時,他正踮著腳在架子上碼書,聽見響動,回頭看了一眼。
“姑娘買書?”
“不買書。”陳嵐把那半張信箋取出來,鋪在櫃檯上,“想請教一件事。”
孫掌櫃湊過來,眯著眼看了半天:“這字……是個男人寫的。”
“您認得這字嗎?”
孫掌櫃搖頭。陳嵐又問:“七年前,城裡可有一個姓方的教書先生?叫方亭。”
孫掌櫃想了想,眉毛擰成一團:“方……好像有這麼個人。城南私塾的,教蒙童讀書寫字的那個。後來好像不教了,忽然就不見了。”
“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孫掌櫃又搖頭,“那時候我生意忙,沒留心。不過你可以去問問老趙——城南私塾隔壁開餛飩鋪的老趙,他和方亭做了五年鄰居,什麼都不知道才怪。”
陳嵐道了謝,轉身出門。
街上己經有了人聲。賣豆漿的挑著擔子走過,熱氣裹著豆香撲在臉上,暖烘烘的。陳嵐沒有停步,沿著青石板路一首往南走。城南是舊城區,巷子窄,牆皮剝落,住的多是窮苦人家。私塾在巷子最深處,門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啟明學館”。
學館的門關著,鎖己經鏽了。陳嵐透過門縫往裡看,院子裡長滿了荒草,牆角堆著幾張爛桌凳,屋頂的瓦也塌了半邊,看上去荒廢了好幾年。
她轉身去找老趙。
餛飩鋪子就在隔壁,巴掌大的門面,一口大鍋架在門口,湯底翻滾著,骨頭的香氣混著蔥花味飄出來。老趙是個胖老頭,圍裙上全是油漬,正往碗裡舀湯。
“方亭?”老趙聽見這個名字,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你問這做什麼?”
“他是我的一位故人。”陳嵐說。
老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沒追問,只是把勺子擱下了,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方先生啊,是個好人。教我家小子讀書,從不收窮人家的束脩。可他七年前忽然就不見了,說是……說是被人請去幫忙寫東西。”
“誰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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