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夜》第17章 方亭(2)

作者:夢裡的那片蒲公英·1個月前

“後來就沒見過了。”老趙的聲音低了下來,“他家屋子裡東西都在。我媳婦幫他看了兩個月的門,第三個月,房東來了,說他租期到了,把東西全清了。一箱子書,賣了廢紙。”

一箱子書,賣了廢紙。

陳嵐閉了一下眼。一個教書先生,一輩子攢下的書,最後變成了幾文銅錢的廢紙。

“對了——”老趙忽然想起什麼,“方先生走之前那幾天,有一回我收攤晚了,路過他家,看見他屋裡亮著燈。我湊近看了一眼,看見他在寫信。寫了好多封,一封一封地寫,寫完又撕,撕完又寫。桌上全是紙團子。”

“他跟誰寫信?”

“不知道。不過——”老趙壓低了聲音,“他那神情不對。不像是在給熟人寫信,像是在……像是在跟誰告別。”

陳嵐走出餛飩鋪子時,天色己經暗了半邊。街上的叫賣聲遠了,巷子裡只剩下風穿過晾衣竿的嗚嗚聲。她站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己經變成雜貨鋪的舊私塾——招牌換了,門臉換了,可那股子陳舊的氣味沒變,像是時間在這裡停住了,然後腐爛了。

方亭。教書先生。七年前被顧雲舟“請去幫忙寫東西”,然後消失了。

她忽然想起林晚賬冊上的那些名字——林晚,溫蘅,蘇小蠻……一個接一個,被顧雲舟“請”進去,然後“沒”了。

方亭也是。

他不是第六個受害者。他是第六個被吃掉的人。

可那半張信箋上的語氣——“昔年所言之計”——方亭和顧雲舟之間,不只是“請去幫忙”那麼簡單。那裡面有一個“計”。什麼計?誰和誰的計?

陳嵐攥緊了懷裡的信箋,快步往回走。她忽然覺得,自己手裡捏著的這半張紙,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

從城南迴來的路上,天陰了下來。雲壓得很低,風從河面上刮過來,帶著腥味,像要下雨。陳嵐走得快,衣裳下襬被風掀起又落下,啪啪地打在腿上。

她拐過夜雨樓後頭那條窄巷時,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巷子很靜。靜得不正常——這個時辰,本該有雜役在後門倒泔水、有貓在牆頭叫、有風穿過晾衣竿吹出哨音。可此刻,什麼都沒有。

只有腳步。

不是她的。

在她身後,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有另一個人的腳步。那腳步很輕,壓著步子在走,像是怕被她聽見——可偏偏又沒完全藏住,偶爾踩到碎磚,發出一聲極細的“沙”。

陳嵐沒有回頭。

她加快了腳步,身後那腳步也跟著快了。她忽然拐彎,拐進一條更窄的岔巷,身後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後也拐了過來。

風更大了。遠處傳來一聲悶雷,雨就要下來了。

陳嵐站住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把手伸進懷裡,攥住了那半張信箋。紙很薄,薄得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

就在這一瞬,她聞到一縷極淡的氣味——不是風裡的腥味,不是巷子裡的黴味,是一縷冷香。舊紙和雨夜的水汽,混在一起,若有若無。

林姐姐。

那縷冷香從她身側飄過去,像一陣極輕的風,拂過她的耳畔。

陳嵐的心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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