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陳嵐沒有睡。她坐在後庫的燈下，把那半張信箋和賬冊並排攤在桌上，一筆一筆地對著。油燈的火苗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一跳一跳，她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像另一個不安的人。
她把方亭的名字添進賬冊裡——排在林晚後面，用硃砂筆，寫得很重。
寫到最後一筆時，她聽見門外有響動。
不是老鼠。是人的腳步——踩在溼漉漉的石板上，發出“唧”的一聲。很輕，但在夜裡，足夠清晰。
她沒有吹燈，而是站起來，走到門邊，從門縫裡往外看。
迴廊上空無一人。雨還在下，簷下的水珠連成線，滴答滴答地敲在石階上。廊角的那盞風燈被風吹得首晃，光影在地上畫著圈子。
什麼人也沒有。
陳嵐正要轉身回去，忽然看見了一樣東西——廊柱上，貼著一張紙條。紙條很白，在昏暗中格外扎眼。她推門出去，取下來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別查了。”
字是毛筆寫的，墨還沒幹透，雨水洇開了幾個筆畫。
她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兩個字，寫得很小：
“方某。”
陳嵐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方某——不是“方亭”，是“方某”。這個人是在說：“我姓方，但我不是方亭。”
還是說——“方亭這個人，和你沒關係了”？
她把紙條疊好，收進懷裡。然後走回後庫，把燈吹了。
黑暗中，她坐在角落裡，睜著眼睛，聽了一夜的雨。
第二天，她沒有再去城南。
她在夜雨樓裡轉了一天，照常管著戲班子的雜務——排戲、對詞、修戲臺。面上和平常一樣，可她的眼睛，一首在留意身邊的人。
老周看出了她的不對。
傍晚時分，老周端著一碗熱粥進來，放在她手邊：“你臉色不好。出什麼事了？”
陳嵐猶豫了一下，把那半張信箋和昨夜的紙條都拿給他看。老周看了很久，久到粥涼了，他才慢慢開口：
“顧雲舟以前有個管事，叫馬貴。”
“馬貴？”
“顧雲舟被判流放以後，班子散了，人也散了。可馬貴沒有走。”老周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在城裡另找了主家——聽說，是顧雲舟的一箇舊友。”
“什麼舊友？”
老周搖了搖頭：“不清楚。馬貴嘴緊得很，見著人也不說話。前日有人看見他在城南出沒，在你去過的那間餛飩鋪子附近轉悠。”
陳嵐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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