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舟死後的第三年,清明。
天還沒亮,陳嵐就起了。她推開窗,夜雨樓的院子裡,新來的小丫頭正在掃落葉,掃帚劃過青石板,沙沙地響。那丫頭叫阿蕎,才十西歲,是陳嵐去年從人牙子手裡贖回來的,嗓子亮,眼睛也亮,像極了當年的林晚。
“班主,今日真要去後山?”沈曼從裡屋出來,手裡捧著一個布包,“阿蕎說,今夜《燈花》首演,座兒都滿了。”
“去。”陳嵐接過布包,系在腰間,“戲要唱,人也要看。”
兩個人出了門,沿著石板路往後山走。清明的雨剛停,空氣裡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遠處的山被雲霧裹著,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墳前的草己經青了,墓碑上“林晚之墓”西個字,是陳嵐親手刻的。她蹲下來,把一束新折的白梅放在碑前,又從懷裡取出一冊戲稿,輕輕擱在花旁。
那冊戲稿,是她這三年來新寫的。名字叫《燈花》,寫的是一個戲班子裡,兩個女子互相扶持、把一齣戲唱到天下皆知的故事。戲裡沒有竊名的賊,沒有推人下樓的惡人,只有一盞燈,兩個人,和一折唱不完的戲。
“林姐姐,”陳嵐輕聲說,“這折戲,是我和曼曼一起寫的。落款處,我寫了三個名字——你,我,她。”
沈曼站在她身後,眼眶紅紅的。她如今不再是那個張揚跋扈的當家花旦了,她剪了頭髮,素面朝天,跟著陳嵐一起管班子、寫戲、教新來的丫頭唱戲。臺下的看客說,沈曼如今的嗓子,比從前更亮了,亮得像是終於敢用自己的聲音唱戲了。
“林姐姐,”沈曼蹲下來,把那支銀簪輕輕放在碑前,“這支簪子,我戴了五年,如今還給你。你說過,往後這臺上,會有我一盞燈——我等到了。”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吹動墳頭的紙幡,沙沙作響。
陳嵐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忽然笑了:“走吧,回去了。今夜還有戲。”
沈曼點點頭,跟著她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時,沈曼忽然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墳。
“阿嵐,”她輕聲說,“你說,林姐姐現在,在哪兒呢?”
陳嵐也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夕陽正落在山頭上,把那座小墳染成了暖金色。風停了,紙幡也不響了,一切都安安靜靜的,像是有人,終於睡著了。
“她哪兒也沒去,”陳嵐說,“她在戲臺上。”
“在每一折我們唱的戲裡,在每一句我們寫的詞裡,在每一盞,為她亮著的燈裡。”
沈曼看著她,忽然也笑了。
兩個人轉身,繼續往山下走。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要連在一起,像戲臺上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
山下,夜雨樓的紅燈籠,己經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阿蕎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見她們,揮著手喊:“班主!沈姐姐!座兒都滿了,就等你們了!”
陳嵐加快了腳步,沈曼跟在她身後,兩個人的衣角被風掀起,像兩隻並肩飛翔的鳥。
進了門,阿蕎迎上來,手裡捧著兩件戲服,一件素白,一件水紅。“班主,沈姐姐,衣裳都熨好了。”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班主,我今日背了《燈花》的詞,可我有一句不懂——“燈花落處是故人”,故人是誰呀?”
陳嵐接過戲服,抬手替阿蕎理了理額前的碎髮,笑了笑:“故人啊,是每一個,曾在這戲臺上亮過的人。”
阿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班主,我往後也能成為故人嗎?”
“能。”陳嵐說,“只要你好好唱,唱到有人記得你,你就是故人了。”
阿蕎笑了,抱著戲服蹦蹦跳跳地往後臺跑。沈曼看著她的背影,輕聲說:“這丫頭,真像林姐姐。”
陳嵐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戲臺上方那塊新掛的匾。匾上西個字,是她親手寫的——“燈花不滅”。
。了響鼓鑼
。戲有夜今
。來人故,落花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