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墜下去的那一刻,沒有覺得疼。
她只聽見滿世界的雨聲,和自己心裡的一句詞——燈花落處是故人。她想,原來人到了這個時候,腦子裡轉的不是恨,是戲。
再“醒”過來時,她站在戲臺中央,雙腳離地三寸,雨水穿過她的身子,落在地上。她看見他們把“她”抬了出去,看見顧雲舟跪在靈前哭,哭得幾乎昏厥,口口聲聲“晚晚”。她站在三步之外看著,忽然覺得很荒謬——她活著時,他沒叫過幾聲晚晚;她死了,他倒叫得這樣勤。
她想走出夜雨樓的大門。
可她走不出去。每回她走到巷口,那條青石板路就長得沒有盡頭,走著走著,她又站回了戲臺中央。她後來懂了——她的稿子還在牆裡,她的名字還在泥裡,她走不了。
走不了,就看吧。
她看了五年。
她看顧雲舟穿著她取的“夜雨樓”名號,站在臺上,一折一折地唱她的戲,受千人萬人的喝彩。她看他燒信、燒稿、燒每一個知情人的來路。她看他買回一個十六歲的姑娘,給她改名沈曼,教她穿自己的衣裳、學自己的唱腔、睡自己的床。
有好幾回,她就站在沈曼床前。那姑娘半夜驚醒,滿頭是汗,嘴裡念著“林姐姐,對不起”。林晚看著她,看了很久,最終什麼也沒做。
——她太知道那種怕了。一個被賣了三回的丫頭,抓住一根浮木,哪裡敢鬆手。恨不起來,又替她疼。
她也試過提醒後來的人。班子裡新招來的代筆姑娘,她吹滅過她們的燈,翻動過她們桌上的稿紙,在雨夜裡唱過自己那兩句詞。可她們聽不見,或是聽見了,只當是風聲。有的熬不過,走了;有的留下來,學會了低頭。
她漸漸不唱了。她只在下雨的夜裡唱——雨夜裡,鑼鼓散了,看客走了,她的聲音混在雨裡,不會嚇著無辜的人。她唱給自己聽,也唱給牆裡那冊稿子聽:
夜來風起雨紛紛,燈下有人縫舊裙。
她等的那個人,在她死後的第三年來了。
陳嵐。林晚早就注意到她——那姑娘端茶的時候膝蓋打晃,眼神卻總往戲臺上飄。她跪在地上擦水漬,可她看戲臺的那一眼,不像丫頭,像班主。林晚跟了她整整三年,看她把告假書摸出來又收回去,看她手背被茶湯燙紅也不吭聲,看她站在題名牆前,把嘴唇抿成一條線。
林晚對自己說:再等等。等她自己摸到牆前面來。這樁事,逼不得,得她自己願意。
那夜,後庫的暗格“咔”地一聲開了。
陳嵐捧著她的稿子,就著一點燈,讀到了五更。林晚站在她身後,看那姑娘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紙頁上,洇開她五年前寫下的墨。
她想伸手替她擦淚,手穿過了那姑娘的肩。
她又想留一句話。她飄到最後一頁,提起全身的力氣去碰那支筆——鬼使筆,筆重如山,她寫得歪歪扭扭,墨都是溼的、顫的:
你也來了。
他是下一個。
寫完,她躲在樑上,看著那姑娘猛地抬頭,看著後庫的燈“滋滋”兩跳,滅了。她本以為陳嵐會尖叫、會逃。
可那姑娘沒有。她抱著稿子,背貼著牆,嚇得指節發白,卻一字一句地問:“你是誰?”
林晚在黑暗裡,笑了,也哭了。五年了,終於有人,問她是誰。
首演那夜的事,後來滿城都傳——冤魂登臺,索命討債。可沒有人知道,顧雲舟從欄杆上翻下去的時候,林晚就站在臺沿,看著那個位置。
五年前,她從這裡掉下去。五年後,他從這裡掉下去。
她以為自己會痛快。可那一刻,她心裡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倦,像寫完了一齣太長太長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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