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夜》第14章 銅鑰匙(1)

作者:夢裡的那片蒲公英·1個月前

老周這一輩子,打過三千面鼓,管過西十年臺。

他年輕時也是寫過戲的。十九歲那年,他在鄉下的草臺班子裡打鼓,夜裡就著油燈寫了一折小戲,寫一個打鼓人替唱戲的姑娘趕了一夜的雨。寫完,他雙手捧給班主看。班主翻了兩頁,拍拍他的肩:“小周,鼓打得不錯。戲嘛,以後班子裡排出來,名字就不署你了——你一個打鼓的,署了名,看客也不信。”

後來那折戲真排了,署的是班主的名。老周坐在臺側打鼓,聽著自己寫的詞一句一句唱出來,滿堂叫好,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沒有鬧。他只是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寫過一個字的戲。

他對自己說:我這輩子被人偷過一回,我管不了旁人,可只要我老周在的臺子上,不能再有第二個人,被這樣偷走。

所以他格外疼林晚。

林晚剛進班子那年,班子還窮,數九寒天,後臺沒有炭火。她寫戲寫到半夜,手指凍得握不住筆,就哈一口氣,接著寫。老周看不過去,每夜把自己鋪蓋底下的湯婆子燙熱了,悄悄擱在她腳邊。林晚發現了,也不說破,第二日往他鼓架上擱一小包剛炒的南瓜子。

她寫戲,還肯問他。一折新戲,她先念給老周聽:“周伯,您是打鼓的,您聽這句,落在哪兒,鑼鼓才接得上?”老周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有人問他這個。他板著臉,心裡卻燙得慌,一句一句替她數拍子。數完了,林晚就笑:“周伯,您這耳朵,比編戲的還金貴。”

林晚出事的前一日,把他叫到屋裡,交給他一箇舊布包,包裡是一疊紙、一枚銅鑰匙。

她說:“周伯,我明日去府衙。我若回不來,這些東西您替我收著。等一個能讀懂我字的人來,您就把這些給她。”

老周問她:“你等的那個人,什麼樣?”

林晚想了想,說:“她看戲臺的時候,眼睛裡有火。”

第二日傍晚,老周在臺側調鼓,聽見“咚”的一聲悶響。

他跑過去,看見戲臺的欄杆斷了一截,雨裡躺著一個人。顧雲舟站在臺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見他來,慢慢轉過身,臉上又掛回了那種溫和的笑:“周伯,晚晚失足了。你是老人,幫著料理料理。”

老周沒有說話。他跪在雨裡,把林晚散下來的頭髮,一根一根,替她攏回耳後。

那一夜,他把布包用油紙裹了三層,藏進自己床板下的磚縫裡;那枚銅鑰匙,他用一根細繩穿了,貼身掛在脖子上,掛了五年。

他沒有走。顧雲舟試探過他幾回,旁敲側擊地問“晚晚生前可留下什麼”,他都裝聾作啞。一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耳聾,眼花,背駝,顧雲舟漸漸也就不防他了——誰會防一個連臺都爬不動的老東西呢。

他就藉著這份“不防”,守了五年。

五年裡,他看著一個又一個會寫字的姑娘被招進班子,又一個一個地被磨沒了眼神。有的熬不住走了,有的學會了“懂事”,從此再不提一個字。每一回,他都在後庫門口站一站,嘆一口氣,把胸口那枚鑰匙,再按一按。

他每年清明,都往那間落了鎖的屋子門檻上,擱一小包南瓜子。

第五年秋天,班子裡又來了個姑娘。瘦,眼睛大,端茶的時候膝蓋首打晃,可她頭一回從戲臺底下走過,抬頭看了一眼那方臺子——

老周的心,猛地一跳。

那雙眼睛裡,有火。

他等了半個月,等到慶功宴那夜,等到她端著托盤站在水缸前,看著自己的倒影出神。他拎著銅燈走過去,把一串黃銅鑰匙擱在她手心,又告訴她:後庫最裡頭那面牆,第三塊磚,是活的。

她抬頭看他。他沒有多說,轉身走了。走到廊子盡頭,他揹著身,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平的——

“五年了……也該有人去看了。”

新夜雨樓首演那夜,鑼鼓響起來之前,陳嵐親自端了一杯熱茶,走到臺側第一排,擱在老周面前的桌上。

“周伯,”她說,“這杯茶,往後該我給您端了。”

老周端起那杯茶,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半。他喝了一口,熱的,順著喉嚨滾下去,滾到胸口,燙出兩行老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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