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笙死的那年,二十三歲。
他不叫阿笙,他叫溫蘅。阿笙是他賣文時用的筆名——他說,蘅是香草,窮書生的名字裡帶不得香草,折福。
溫蘅是城南破廟裡長大的秀才。考了兩回鄉試,兩回落榜,盤纏花光了,便在廟裡替人抄書、寫狀紙餬口。他寫得一手好戲文,廟裡的老和尚愛聽,每回他寫完一段,老和尚就敲著木魚打拍子,說:“溫相公,你這戲,該唱到城裡去。”
他寫《寒江渡》,寫了三年。寫的是一個放河燈的女子,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最後把自己也等成了一盞燈。稿子改到第七遍那年,顧雲舟尋到了破廟裡來。
那時顧雲舟的班子剛有了起色,正西處蒐羅好稿子。他在廟門口站了半炷香,聽溫蘅唸完一折戲,進門就拱手,眼睛亮得嚇人:“溫相公,大才!這折戲交給我,我保它三個月內唱遍江南——戲單上,我寫你的名字。”
溫蘅信了。窮了二十三年的人,聽見“寫你的名字”五個字,就像旱地裡的人聽見雷。
他把《寒江渡》的手稿,用油紙包了三層,雙手捧給顧雲舟。顧雲舟當夜請他在城裡最好的館子吃了一頓酒,席間替他斟酒,一口一個“溫先生”。溫蘅醉了,扶著橋欄杆哭,說他死去的娘若還在,就能看見兒子的名字掛上戲單了。
三個月後,《寒江渡》果然唱遍了江南。
戲單上掛著的名字,是顧雲舟。
溫蘅湊了幾十個銅板,買了張最便宜的票,擠在人堆裡看了一場。臺上唱的是他的詞,臺下喊的是別人的名。他看到一半,衝上去扯班主的袖子,被兩個護院架著扔出了門,扔在雨後的泥地裡。
他再去找顧雲舟。顧雲舟不見他,只讓管事捎出來一句話:“溫相公,你一個窮酸秀才,空口白牙,誰信你?再說了——”管事學著班主的腔調,笑眯眯的,“稿子在誰手裡,就是誰的。這道理,你不懂?”
更狠的還在後頭。不出半月,城裡的書坊都退了他的抄件,說書的茶樓不敢再用他的本子,連破廟裡的香火客都少了——外頭都在傳,說溫蘅是個文抄公,抄了顧班主的戲不成,反訛人家的銀子,被趕了出來,如今瘋了。
沒有人信他。一個是名動江南的班主,一個是破廟裡的窮秀才,連狀紙都遞不進衙門。
那年冬天,下著冷雨。溫蘅把身邊剩下的書稿一頁一頁燒了,燒到最後,留下半頁《寒江渡》的底稿,揣進懷裡。他對老和尚說,師父,我去去就回。
老和尚說,這麼大的雨,去哪兒?
他說,去看看我的河燈。
那一夜,有人看見一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人,沿著河走了很遠很遠,走到戲樓燈火照不見的地方,走進了水裡。
三天後,人們在下游撈到他。懷裡揣著半頁溼透的戲稿,墨都泡開了,只有最上頭一行字還認得出——
“放燈的人不說話,河會替她說。”
這件事,林晚查了半個月,一條一筆記進她的賬冊裡。賬冊上寫:《寒江渡》,溫蘅(阿笙)著,顧雲舟竊。溫蘅投河,年二十三。
那半頁泡開的底稿,她也收著——是老和尚聽說有個姑娘在查溫相公,顫巍巍託人送來的。後來這半頁紙,和賬冊一起,進了後庫那面牆的暗格。
五年後,陳嵐在油燈下翻到這一頁,坐了很久。
新夜雨樓掛牌的第三日,陳嵐貼出新戲單。頭一折,不是《啞夜》,是《寒江渡》。
首演那夜,開鑼之前,陳嵐一個人走到臺口。滿堂看客靜下來,只當新班主要說話。
“諸位今夜聽的這折戲,”陳嵐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作者不叫顧雲舟。他叫溫蘅,筆名阿笙,二十三歲那年,投了寒江。他的戲被人偷了,名被人搶了,人沒了,賬還在。”
“今夜起,這折戲的戲單上,掛回他自己的名字。”
臺下鴉雀無聲,隨即,不知是誰先拍了一下手,緊接著,滿堂的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散了戲,己是三更。陳嵐、沈曼和老周,提著三盞河燈,慢慢走到河邊。沈曼親手在第一盞燈上寫了“溫蘅”兩個字,又在另兩盞上,寫了林晚賬冊裡另外兩個名字——那些被顧雲舟偷過、害過、連案卷都沒留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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